鷹愁澗的夜，被劍痕與煞氣撕扯得支離破碎。
灤河斷流的巨大裂痕，如同大地上永不癒合的傷口，在慘淡的月色下泛著冰冷的、岩石與凍土的本色。而此刻，這道傷口附近，更添了濃得化不開的、如同實質的“墨色”。
那不是夜色，是煞氣。
是趙元霸親率的七十二名“血浮屠”精銳死士，以自身凶煞血氣與某種古老邪陣共鳴，結成的“九幽黃泉陣”。七十二人，暗合地煞之數，各自佔據詭異方位，腳踏罡步，口誦晦澀咒言。他們身上的暗紅重甲在月光下並不反光，反而如同黑洞，吞噬著周遭一切光線與生機。從他們身上蒸騰而起的，是一縷縷粘稠如液、漆黑如墨的凶煞之氣，這些氣息在空中交織、纏繞、膨脹，最終竟隱隱凝成了一尊高達十丈、三頭六臂、麵目模糊卻散發著滔天凶威的上古魔神虛影！
魔神虛影六臂揮舞，並無實質，但每一次揮動，都引動四周陰風怒號，地麵碎石浮空，連空氣中殘留的、屬於林軒的星輝劍氣，都被那至陰至邪的煞氣侵蝕、汙染，發出“嗤嗤”的消融之聲。虛影三顆頭顱的六隻眼睛位置，是六團緩緩旋轉的、深不見底的黑暗旋渦，凝視之處，彷彿連靈魂都要被吸攝進去，碾磨成粉。
林軒，便陷在這“九幽黃泉陣”的核心，亦是那尊魔神虛影的“陣眼”所在。
他依舊一襲青衫，此刻卻已染滿塵埃與霜雪，更有點點猩紅如梅，在肩頭、袖口綻開。臉色蒼白如紙，嘴角不斷有新的血線溢位，順著下頜滑落，滴在腳下冰冷的凍土上，瞬間凍成暗紅的冰珠。
他手中，已無完整的“飛仙”劍。
那三十六柄薄如蟬翼、晶瑩剔透的小劍，此刻懸浮在他周身三丈之內，發出哀鳴般的急促顫音。劍身上，原本流轉的星輝已然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細密的、蛛網般的裂痕。更有七、八柄小劍，已然徹底崩碎，化作點點黯淡的晶芒，消散在充斥著煞氣的空氣中。
每一次魔神虛影的煞氣衝擊，或是七十二死士的陣勢變換引動的陰風絞殺，都會讓剩餘的飛仙劍劇烈震顫，裂痕加深。林軒的雙手虎口早已崩裂，鮮血染紅了無形的劍柄連線處，每一次禦劍格擋或反擊，都傳來鑽心的刺痛與經脈撕裂般的灼熱。
他體內的狀況，更為糟糕。
強行連續催動“神裔之種”的力量，將基因鎖推至目前所能承受的極限——第三階，固然帶來了瞬間爆發性的、足以斬斷江河的力量，但代價同樣慘重。基因鎖的強行開啟與維持，如同在脆弱的瓷器上施加萬鈞巨力，每一次力量奔湧，都伴隨著體內細微卻無處不在的崩裂聲。骨骼、經脈、內臟，乃至更深處的生命本源，都在承受著超乎想像的負荷與反噬。
劇痛如同潮水，一浪高過一浪，衝擊著他的意誌防線。眼前陣陣發黑，耳中嗡鳴不絕，血腥味不斷從喉嚨深處翻湧上來。
“咳咳……”他又咳出一口鮮血，血沫中竟隱隱帶著一絲暗金色的、如同熔融金屬碎屑般的光點——那是基因力量過度燃燒、開始侵蝕肉身根基的徵兆。
然而，他的眼神。
那雙映著漆黑魔神虛影、映著漫天肅殺風雪的眸子深處，非但沒有潰散或恐懼，反而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癲的、灼熱到極致的火焰！
那不是絕望的掙紮，而是一種……混合著痛楚、酣暢、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興奮與桀驁的火焰！
“哈……哈哈哈……”他竟低笑出聲，笑聲嘶啞，帶著血沫，“趙元霸……你這‘九幽黃泉’……煮茶的爐火……夠勁道！”
話音未落，那魔神虛影中間的頭顱猛地一轉，六隻黑暗漩渦般的“眼睛”同時鎖定林軒，一道凝練如黑色水銀、散發著凍結靈魂寒意的煞氣光柱，無聲無息，卻快如閃電，驟然轟擊而至！
林軒瞳孔驟縮，心念急轉，周身殘存的二十餘柄飛仙劍發出一聲悲鳴，星輝強行迸發，在他身前交織成一麵搖曳不定、佈滿裂痕的光盾。
“轟——！！！”
黑銀光柱狠狠撞在光盾之上！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隻有一種令人牙酸的、如同萬千玻璃同時被碾碎的“咯咯”聲。星輝光盾應聲而碎，二十餘柄飛仙劍齊齊哀鳴，劍身上的裂痕瞬間擴大，又有近半數當場崩解！殘餘的黑色煞氣餘波，如同冰冷的毒蛇，狠狠撞在林軒交叉格擋於胸前的雙臂上。
“噗！”
林軒身形劇震，如遭重鎚，向後踉蹌跌退十餘步，每一步都在凍土上留下深深的、浸染著鮮血的腳印。雙臂衣袖盡碎，露出的小臂麵板呈現出一種怪異的青黑色，並且迅速向肩膀蔓延，那是煞氣侵體的徵兆。他喉頭一甜，又是一大口鮮血噴出，氣息瞬間萎靡了三分。
陣外，被重重死士護衛著的趙元霸，看著陣中狼狽不堪、劍碎血濺的林軒，臉上露出殘忍而得意的獰笑：“強弩之末！林軒，任你吞了神裔之種，初踏通天橋，在真正的殺伐戰陣麵前，也不過是稍大些的螻蟻！今日，便用你的血，祭我大陣！用你的魂，滋養魔神！”
他高舉右手，猛地揮下：“黃泉引渡，魔神噬魂！煉了他！”
七十二死士齊聲暴喝，聲浪如雷，與大陣煞氣共鳴。那尊魔神虛影仰天無聲咆哮，六臂瘋狂舞動，更多的、粘稠如墨的煞氣從大陣各處湧出，如同黑色潮水，從四麵八方朝著陣眼處的林軒席捲、擠壓而去！魔神三顆頭顱的黑暗旋渦眼睛，旋轉速度陡然加快，一股針對靈魂的、無可抗拒的吸攝與碾磨之力，牢牢鎖定了林軒！
林軒單膝跪地，以手撐地，大口喘息。視線開始模糊，耳中除了煞氣的呼嘯，便是體內基因鎖不堪重負、即將徹底崩潰的“嘎吱”聲。冰冷的煞氣如同無數根鋼針，從毛孔鑽入，侵蝕著血肉，凍結著骨髓。靈魂層麵的吸攝，更讓他頭暈目眩，意識彷彿要離體而去。
真的要……到此為止了麼？
不甘。
憤怒。
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寂寥。
就在他視野即將被無盡的黑暗與冰冷徹底吞噬，意誌的堤壩即將被劇痛與煞氣衝垮的千鈞一髮之際——
“錚——！”
一聲琴音，毫無徵兆地，破開了厚重如鉛的夜幕，穿透了粘稠如墨的煞氣之海，清清泠泠，如同雪山之巔第一滴融化的冰泉，墜入了幽深萬載的古潭。
琴音不高亢，不激烈，甚至有些單調，隻是一個清澈悠長的泛音。
但就是這一個音。
竟讓那席捲而來的黑色煞氣潮汐，為之一滯！
讓那尊凶威滔天的魔神虛影，舞動的六臂出現了剎那的遲緩和扭曲！
讓陣中七十二死士整齊劃一的誦咒聲，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不易察覺的紊亂！
緊接著，琴音再起。
不再是單音，而是一串流暢清越、彷彿雲捲雲舒、溪流漱石般的旋律，自極高極遠的雲層之上，裊裊飄落。琴音所過之處，那濃得化不開的煞氣之霧，竟如同遇到烈陽的春雪，發出“嗤嗤”的輕響，被悄然凈化、驅散，露出了上方一隅清澈的、灑落著冰冷月輝的夜空。
一道紫色身影，便隨著這凈化煞氣的琴音，自那雲層月輝之中，翩然而落。
衣袂飄舉，如紫雲流瀉。
足尖輕點虛空，步步生蓮，盪開一圈圈無形的漣漪，所過之處，煞氣退避三舍。
那是一個女子。
一襲繁複華美卻絲毫不顯累贅的紫色宮裝長裙，裙擺曳地，在月光與殘餘煞氣的映襯下，流淌著夢幻般的光澤。青絲如瀑，僅以一根簡單的白玉簪鬆鬆綰起，幾縷髮絲隨風輕拂過白皙如玉的側臉。她眉目如畫，氣質清冷如天山雪蓮，偏翩一雙鳳眸之中，流轉著洞悉世事的智慧與一抹深藏的、不易察覺的溫柔與決絕。
她懷中，抱著一張形製古樸、通體紫瑩如玉的七絃琴。右手五指修長，正輕盈地從琴絃上拂過，帶出驅散煞氣、安定心魂的裊裊餘音。
薑泥。
北涼王妃，薑泥。
那個本該在千裡之外、守衛森嚴的北涼王府深處，憂心忡忡等待訊息的王妃，竟在此刻，出現在這殺機最盛、煞氣最濃的絕地！
她飄然落在林軒身前數丈之處，恰好擋在了他與那尊魔神虛影之間。紫裙在煞氣餘波中微微擺動，卻纖塵不染。
她甚至沒有回頭看重傷吐血的林軒，隻是微微抬首，清冷的目光平靜地望向陣外臉色驟變的趙元霸，紅唇輕啟，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從容與威儀，響徹在這被煞氣與琴音割裂的夜空下：
“趙家動得‘天神基因’……”
她頓了頓，左手衣袖之中，滑出一管溫潤剔透的羊脂玉笛。笛身不過尺餘，卻隱隱有浩然之氣內蘊。
玉笛在她指尖輕轉，隨即抬起，隔著數十丈距離，遙遙點向那尊魔神虛影……正中央那顆頭顱的眉心位置。
“……我北涼，就請得動‘儒聖’。”
話音落下的剎那，她玉笛點出的方向，那尊魔神虛影眉心之處，虛空之中，毫無徵兆地，浮現出一個拳頭大小、純粹由乳白色光芒構成的古篆——“鎮”字！
“鎮”字出現的瞬間，一股沛然莫禦、中正平和卻又浩瀚如海的浩然正氣，如同決堤的天河之水，轟然爆發！那正氣並非煞氣那般陰邪霸道，卻帶著一種堂堂正正、教化萬物、鎮壓一切邪祟的煌煌天威！
“嗤——！！！”
魔神虛影被“鎮”字光華照耀的眉心部位，瞬間如同滾湯潑雪，發出刺耳的消融之聲！整個虛影劇烈扭曲、顫抖，發出無聲的痛苦咆哮，六臂瘋狂揮舞想要拍散那光字，卻徒勞無功，反而被那浩然正氣順著接觸之處，迅速蔓延侵蝕！
“九幽黃泉陣”七十二死士齊齊悶哼一聲，臉色瞬間煞白，大陣運轉陡然遲滯，煞氣的輸出為之一亂！
“儒聖？！這不可能！薑泥你……”陣外的趙元霸又驚又怒，眼神中第一次出現了難以置信的駭然。儒聖一脈早已勢微，傳聞其傳承近乎斷絕，北涼怎會……
而就在薑泥說出“儒聖”二字，玉笛點出“鎮”字，浩然正氣爆發，暫時壓製住魔神虛影與大陣的這電光石火之間——
單膝跪地、氣息萎靡的林軒，猛地抬起了頭！
他臉上血跡未乾，蒼白依舊，但那雙眼睛裏燃燒的瘋癲火焰，卻在這一刻，彷彿被注入了一股全新的、更加狂暴的力量！那不是得救的慶幸，而是一種被理解、被並肩、被某種更深層次的情感與信念點燃的……極致爆發！
“哈哈……哈哈哈！好！好一個‘儒聖’！好一個北涼王妃！”
他大笑，笑聲嘶啞卻暢快無比，帶著血沫飛濺。他猛地用染血的袖子，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跡，眼神銳利如重生之劍，死死盯住那尊被浩然正氣暫時壓製的魔神虛影，盯住那七十二名死士，盯住陣外驚怒交加的趙元霸。
“薑泥！”他低吼，聲音裡充滿了不顧一切的決絕與信任，“為我……再撫一曲《破陣》！”
話音未落，他不再去管體內即將崩潰的基因鎖與嚴重的傷勢，反而徹底放開了對那股狂暴力量的壓製！甚至，主動將殘存的所有星輝真氣、業火本源、以及那“神裔之種”過度燃燒帶來的、充滿毀滅性的反噬力量，盡數逼向雙臂，逼向那散落在周身、瀕臨徹底崩碎的殘餘飛仙劍碎片！
“錚——！”
薑泥沒有任何猶豫，懷抱古琴，五指在弦上猛然一劃！
不再是清泠驅煞的琴音，而是金戈鐵馬、氣吞萬裡如虎的《破陣》殺伐之曲！琴音如戰鼓擂動，如千軍沖陣，帶著一股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慘烈與豪壯，轟然席捲戰場！
在這激昂壯烈的《破陣》琴音之中——
林軒染血的雙手，猛然在胸前合十！
“劍來！！！”
一聲暴喝，如同龍吟九天，蓋過了琴音，壓過了煞氣的呼嘯！
那些散落的、崩碎的、佈滿裂痕的飛仙劍碎片，那些黯淡的星輝，那些逸散的業火，甚至空氣中殘留的、屬於他自身的血氣與劍意……在這一聲喝令與《破陣》琴音的激蕩之下，彷彿受到了無形的召喚與統禦，瘋狂地朝著他合十的雙手之間匯聚！
碎片重組，星輝重燃，業火交織，血氣為引，劍意為魂！
一道熾烈到令人無法直視的、混合著蒼白、銀亮、暗金與血色的光團，在他掌心之間急速旋轉、膨脹、拉伸……
最終，化作一條長達十丈、鱗爪飛揚、活靈活現的——劍光之龍！
龍首高昂，龍吟清越，周身纏繞著星輝與業火，龍目之中，燃燒著與林軒眼中一般無二的、瘋癲而熾熱的火焰！
碎劍重聚為龍！
以身為薪，以意為火，燃盡所有，化出這最後一擊！
林軒合十的雙手，朝著那尊被“鎮”字壓製的魔神虛影，朝著那“九幽黃泉陣”的核心，朝著陣外臉色駭然巨變的趙元霸——
猛然推出！
“吼——！！！”
劍光之龍發出一聲震動四野的咆哮，攜帶著林軒所有的力量、意誌、瘋癲與決絕，攜帶著薑泥《破陣》琴音的激昂加持，撕裂煞氣，撞碎陰風，以無可阻擋之勢，轟然撲出！
肝膽皆冰雪，映照此夜寒。
風雪壓我兩三年，今朝化龍嘯九天！
這北地的夜，這鷹愁澗的斷流之畔，註定要被這劍龍之光、浩然正氣與《破陣》琴音，徹底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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