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骸狀態下,前行的方式已非跋涉。
林軒邁步,腳下不再是堅硬的塔層地麵,那蒼灰色的、浸透血汙與絕望的實質,在他步履所及之處,皆如水麵般漾開細微的、蒼白的漣漪。他彷彿行走在現實與虛幻的夾縫,周遭光怪陸離的無盡迴廊景象——那些扭曲旋轉的階梯,那些倒懸崩塌的宮殿,那些由記憶碎片拚湊而成的、哀嚎的熟悉麵孔——都褪去了猙獰的表象,在他那雙蒼白瞳孔的注視下,顯露出其能量流動的本質。
斑斕的色彩,在他眼中分解為無數躁動不安的能量絲線;淒厲的嘶吼,被解析為精神波動頻率的紊亂峰值;空間的摺疊與錯位,則是某種龐大陣法強行扭曲規則後留下的、如同疤痕般的能量褶皺。
一切虛妄,皆如掌上觀紋。
他的速度並不快,但每一步踏出,身形便如同瞬移般掠過尋常亡魂需要攀爬許久的“距離”。迴廊中那些足以讓心智堅毅者也迷失方向、陷入瘋狂的空間迷宮,在他麵前形同虛設。他並非強行破開阻礙,而是以一種更高階的“認知”,直接行走在迷宮真實的、唯一的“路徑”上。
偶爾,有不開眼的、氣息遠比普通白骨亡魂強大的怨念集合體,或是某些被塔身法則催生出的、擁有扭曲心智慧力的詭異存在,試圖攔截。它們或許是某個古代將軍戰敗後不甘的殺意所化,或許是無數癡男怨女情殤糾纏而成的魅影,又或是純粹由絕望與瘋狂孕育出的、不可名狀的意識碎片。
它們咆哮著,施展著能侵蝕靈魂的詛咒,或是凝聚出足以撕裂鋼鐵的能量衝擊。
然而,當這些攻擊觸及林軒周身那無形的、蒼白色的“神骸領域”時,便如同滾燙的蒸汽遇上了絕對零度的寒冰,瞬間凝固、失活,然後悄無聲息地瓦解。那些強大的怨念集合體,往往隻來得及顯露出一個驚駭欲絕的意念波動,龐大的身軀或靈體便如同沙堡般崩塌,其核心的精神能量被強行抽離、剝離掉所有混亂的意誌,化作一縷精純的、無屬性的養料,匯入那蒼白色的能量流中。
林軒甚至未曾看它們一眼。
他的目光,始終投向迴廊的更深處,那能量流動最終匯聚的方位。
隨著愈發深入,迴廊的景象開始變得單調,並非變得正常,而是所有的扭曲、所有的混亂,都開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規律性”。空間的摺疊方式變得重複,記憶碎片的內容趨於同質化——隻剩下最純粹的痛苦、最深的恐懼、最無力的掙紮。彷彿所有的精神雜質都被過濾掉了,隻剩下這些最負麵、最核心的情緒,被某種力量強行抽取、輸送。
空氣中,開始瀰漫一種低沉的、持續不斷的嗡鳴。那不是聲音,而是一種直接作用於靈魂層麵的震顫,像是某種巨大機械運轉時核心部件發出的、沉悶而有力的搏動。
林軒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一處看似尋常的迴廊拐角。前方,依舊是扭曲盤旋的階梯,兩側是望不見底的幽暗虛空。但在他的蒼白瞳孔中,眼前的景象正在層層剝落、淡化。
那些構成迴廊幻象的能量絲線,在這裏變得異常密集,如同百川歸海,全部朝著前方某個“點”奔湧而去。那個“點”,在尋常感知中空無一物,但在林軒的視野裡,卻是一個不斷扭曲、收縮、膨脹的……能量奇點。
他緩緩抬起那隻蒼白的手,指尖縈繞的蒼白色輝光變得濃鬱了一些。他沒有攻擊,隻是將指尖,輕輕點向那個能量奇點所在的虛空。
“啵——”
一聲極其輕微,彷彿水泡破裂的聲響。
以他的指尖為中心,前方的空間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麵,蕩漾開一圈清晰的、蒼白色的波紋。波紋所過之處,迴廊那堅固的幻象如同褪色的壁畫般片片剝落、消散,露出了隱藏在其下的……真實。
那是一個巨大的、無法用肉眼丈量其邊界的空間。
空間的中央,懸浮著一顆……暗紅色的、如同活物般緩緩搏動的巨大能量核心。
它像一顆心臟。一顆屬於這座罪骨塔、屬於這無盡迴廊精神煉獄的……邪噁心臟。
暗紅色的光芒如同粘稠的血液,在覈心表麵流淌、蠕動。核心內部,可以看到無數細密的、如同血管神經網路般的能量通道,它們延伸向四麵八方的虛空,連線著迴廊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個囚徒——無論是那些白骨亡魂,還是像林軒這樣被投入此地的“活物”。
林軒能清晰地“看”到,一絲絲精純的、帶著痛苦、恐懼、絕望、瘋狂等負麵情緒的精神力量,正通過這些“血管”網路,從迴廊的四麵八方被強行抽取而來,源源不斷地注入這顆暗紅色的核心之中。核心每一次緩慢而有力的搏動,都將這些駁雜的精神力量提純、壓縮,轉化為一種更精粹、更黑暗、更接近本源毀滅慾望的能量。
而與此同時,也有一股股被提純後的、帶著強烈誘導與扭曲意味的精神波動,從核心中反向輸出,通過那些網路,灌注回迴廊之中,維持著那些空間迷宮與記憶幻象,催生著新的亡魂與怨念,永無止境地折磨著陷入其中的靈魂,以榨取更多、更極致的負麵精神力量。
這是一個完美的、殘酷的、自給自足的精神煉獄迴圈。
而他林軒,以及那無數白骨亡魂,都是這迴圈中的“電池”,是供養這顆暗紅色心臟跳動的……養料。
林軒的目光,落在那顆暗紅色核心的最深處。
在那裏,他感受到了一絲極其隱晦,卻又與他自身靈魂有著某種微弱共鳴的……印記。那是罪骨塔施加在他身上的“囚徒”標記,也是這顆核心能夠如此精準、高效地抽取他精神力量的“錨點”。
蒼白瞳孔之中,依舊是一片虛無的平靜。
沒有憤怒,沒有憎恨,甚至沒有麵對這煉獄真相時應有的悸動。
他隻是平靜地“看”著。
看著這顆不斷跳動、抽取著無數痛苦、維繫著這片無盡折磨的……煉獄之心。
然後,他收回了手指。
剝落的幻象迅速重新彌合,前方的景象再次變回那扭曲的迴廊拐角,彷彿剛才窺見的一切都隻是幻覺。
但林軒知道,那不是幻覺。
那是這座塔,這座迴廊,這個精神煉獄的……根基。
他繼續邁步前行,方向,直指那顆暗紅色能量核心所在的、真實的空間坐標。
步伐依舊穩定,無聲無息。
隻是,那雙蒼白的瞳孔深處,那絕對的平靜之下,似乎有什麼東西,極其細微地……動了一下。
如同冰封的湖麵下,第一縷暗流的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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