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彷彿被李淼手中那閃爍不定的紅光凍結了。高爆粘性炸彈，巴掌大小，卻足以將這狹窄的連線艙連同裏麵所有的人，都送上西天。李淼的手指死死按在起爆按鈕上，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泛白，他原本懦弱蒼白的臉此刻扭曲著，混雜著恐懼、瘋狂和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絕望。
“放下…放下武器！退後！全都退後！”他的聲音尖利得刺耳，目光死死盯住距離他最近的霍東山和林軒。
霍東山獨眼之中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那柄厚背砍刀在他獨臂掌握下微微震顫，發出低沉的嗡鳴。他死死盯著李淼，又掃了一眼被挾持為人肉盾牌的陳玄，老道士昏迷不醒，對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脅毫無所知。投鼠忌器，這滋味如同毒火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林軒緩緩將橫掃出去的動力斧收回，斧刃垂向地麵，但他握斧的手沒有絲毫放鬆，肌肉依舊緊繃如鐵。他的目光快速掃過現場——巴圖遁走留下的門縫還在灌入冷風，張誠肩胛處血流如注，靠著王魁的攙扶才勉強站立，臉色慘白。趙倩癱坐在地，眼神空洞。唯一的變數，就是這個平日裏唯唯諾諾的技術員李淼。
“李淼，”林軒開口，聲音刻意放得平穩，試圖安撫對方失控的情緒，“把炸彈放下，有什麼條件，可以談。”
“談？哈哈…談什麼？”李淼神經質地笑了起來，眼神渙散，“沒得談了…完了…都完了…巴圖跑了…他們馬上就到了…”他口中的“他們”，不言而喻，是角鬥場的追兵。
“他們抓了你女兒。”林軒忽然說道，這句話不是詢問，而是陳述。他記得霍東山之前的怒吼，記得李淼資料裡那個才上小學、笑容靦腆的小女孩照片。
李淼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無形的針紮了一下，眼中的瘋狂更甚，還夾雜著巨大的痛苦和愧疚。“你們…你們怎麼知道？！是…是！他們抓了她！就在‘遠航者’出發前三天！他們給我看了視訊…我女兒在哭…他們說不照做就…”他的聲音哽咽起來，握著炸彈的手抖得更厲害。
“所以你就賣了我們？賣了跟你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霍東山的聲音如同冰碴子摩擦，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淋淋的質問，“老貓，我他媽記得你機械臂壞了，還是張誠幫你從倉庫裡找的備用件給你換上的！”
“老貓”是李淼在隊伍裡的外號，源於他擺弄電子裝置和機械時那種專註和靈巧。
李淼，或者說老貓，聽到這個久違的稱呼，身體又是一震，淚水混著臉上的油汙和血跡淌下。“對不起…霍頭…對不起…林哥…張哥…我沒辦法…我真的沒辦法…”他語無倫次地重複著，精神顯然已處於崩潰邊緣。
就在這時，一直強忍著劇痛、冷汗直流的張誠，咬著牙，用沒受傷的手臂推開王魁的攙扶，向前踉蹌了一步，他看著老貓，聲音因失血和疼痛而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老貓…看著我。”
老貓下意識地看向他。
“你女兒…叫丫丫，對吧？上次任務回來，你還給我看過她的畫，畫的是星星和小狗…”張誠慢慢說著，試圖喚起對方心中殘存的溫情和理智，“你想想，就算你按下去，我們都死了，角鬥場那幫雜碎，會守信放了你女兒嗎？”
老貓的眼神出現了一瞬間的恍惚和掙紮。
就在這電光石火般的間隙！
一直沉默如同影子，蜷縮在另一個角落，擺弄著他那條多功能、可替換附件的精密機械臂的技術兵“老貓”（李淼的機械臂是左臂，而此刻說話吸引注意力的是張誠，這裏需要明確區分，假設隊伍裡有兩個技術兵，李淼和老貓是同一人，但原文出現了“老貓”這個稱呼，可能是個筆誤或另有其人。我們這裏假設李淼就是老貓，霍東山稱呼其外號），他那條一直低垂著的、看似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的機械左臂，突然發出了極其細微的、幾乎被忽略的“哢噠”聲。
那不是恐懼的顫抖，那是某種機構執行到位的鎖定聲！
林軒的瞳孔驟然收縮！他一直分神注意著全場，老貓（李淼）的機械臂那不自然的細微動作，沒能完全逃過他的感知！
“小心！”林軒暴喝出聲，幾乎是本能地，他將橫在身前的動力斧猛地向側麵一推，厚重的斧麵如同盾牌般擋向霍東山和陳玄所在的方向，同時自己的身體也向那邊靠攏，試圖將兩人完全護住。
而幾乎在同一瞬間，霍東山也動了！老兵的直覺讓他比林軒更早一絲嗅到了那源自機械臂的危險氣息，那不是高爆炸彈，而是另一種更隱蔽、更針對性的殺機！
“躲開！”霍東山發出的怒吼甚至壓過了林軒的警告。他沒有後退，反而迎著那危險撲了上去！他不是撲向老貓，而是獨臂猛地抓住林軒的肩膀，用盡全身力氣，將他連同他身後護著的陳玄，狠狠地向側麵推了出去！
這一推，匯聚了霍東山殘存的全部力量和一股決絕的意誌，力道大得驚人。林軒隻覺得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傳來，腳下不穩，連同揹著的陳玄，兩人一起踉蹌著向後摔去，重重撞在冰冷的金屬牆壁上。
也就在林軒被推開，視野天旋地轉的剎那，他看到了讓他目眥欲裂的一幕——
老貓（李淼）那看似普通的機械左臂，前臂外側的一塊裝甲板猛地彈開，露出了裏麵一個結構複雜、閃爍著幽藍色電弧的緊湊型模組！那根本不是普通的技術兵機械臂，而是經過致命改造的武器！
沒有震耳欲聾的巨響，隻有一種沉悶的、彷彿空氣被瞬間抽乾又狠狠擠壓的爆鳴！幽藍色的光芒猛地從模組中爆發出來，那不是火焰，而是高度壓縮的等離子能量和定向爆破衝擊波的混合體！範圍不大，但威力極其集中，目標直指剛才霍東山、林軒、陳玄所站立的區域！
霍東山將林軒和陳玄推開，自己卻完全暴露在了那幽藍色爆裂能量的正前方！
他甚至沒能做出任何格擋或閃避的動作，隻來得及將那隻厚的砍刀下意識地橫在身前。
下一刻，毀滅性的能量將他徹底吞沒。
幽藍色的光芒如同曇花，一現即滅。但帶來的破壞卻是恐怖的。強烈的衝擊波裹挾著高溫和金屬碎片向四周席捲，離得最近的張誠和王魁被狠狠掀飛出去，撞在遠處的裝置殘骸上。趙倩發出短促的尖叫，被氣浪壓倒在地。
林軒撞在牆上，眼前一黑，胸口氣血翻騰，但他死死咬住牙關，掙紮著抬頭望去。
煙塵瀰漫，帶著一股刺鼻的臭氧和金屬熔化的味道。
原本霍東山站立的地方，隻剩下一個焦黑的、邊緣還在冒著絲絲紅光的淺坑。那柄厚背砍刀斷成了兩截，一截扭曲地插在坑邊，另一截不知飛到了哪裏。
霍東山高大的身影消失了。
隻有一些零星燃燒著的、帶著焦糊味的布片和……難以辨認的殘骸，散落在坑洞周圍。
“霍頭！！”王魁第一個發出撕心裂肺的吼叫，掙紮著想從地上爬起來，卻因為衝擊波的震蕩而再次摔倒。
張誠捂著肩膀的傷口，鮮血從指縫中不斷湧出，他怔怔地看著那個焦黑的坑洞，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有眼淚混著血水和灰塵，無聲滑落。
林軒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動。他眼睜睜看著那個獨臂執刀、煞氣衝天、在絕境中依舊試圖力挽狂瀾的老兵，在那幽藍色的光芒中，如同被烈日照射的冰雪，瞬間消融。
為了推開他和陳玄。
煙塵稍稍散去，露出了引爆機械臂內模組的老貓（李淼）。他癱坐在距離爆心稍遠的地方，整條左臂連同半邊肩膀都已經不翼而飛，斷口處焦黑一片，冒著縷縷青煙。他臉上沒有了之前的瘋狂和扭曲，隻剩下一種空洞的死寂，和一種解脫般的茫然。他望著霍東山消失的地方，嘴唇翕動，發出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混雜在王魁的怒吼和趙倩壓抑的啜泣聲中：
“他們…抓了我女兒……”
“……對不起……林哥……”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腦袋一歪，眼中的光芒徹底黯淡下去。不知是傷勢過重，還是心願已了，或者兩者皆有。
連線艙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隻有門外通道灌入的冷風，吹動著瀰漫的煙塵，發出嗚咽般的聲音。
霍東山死了。
以一種最慘烈、最突然的方式，為了救他們，死在了“自己人”的暗算之下。
林軒緩緩從地上撐起身子，背靠著冰冷的牆壁，陳玄依舊昏迷，壓在他的腿上。他看著那個焦黑的坑洞，看著那截斷刀，看著老貓（李淼）殘缺的屍體，看著失魂落魄的張誠、悲憤欲絕的王魁、癱軟在地的趙倩。
角鬥場的追兵可能下一秒就會破門而入。
內奸巴圖已經逃脫。
而現在，隊伍的主心骨，那個如同定海神針般的霍東山，沒了。
血與火，背叛與犧牲，在這冰冷的廢棄礦站中，交織成一曲殘酷的輓歌。
林軒伸手，抹去嘴角因為剛才撞擊而溢位的一絲鮮血。他的眼神，從最初的震驚、悲痛，逐漸變得冰冷，變得堅硬，如同這礦站外亙古不變的岩石。
他輕輕將陳玄放平，然後彎腰，撿起了那柄之前被霍東山踢過來、此刻卻彷彿重若千鈞的動力斧。
斧柄上，似乎還殘留著霍東山踢過來時的那股決絕和信任。
他握緊斧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目光抬起，掃過倖存的人，掃過那扇被巴圖撞開、通往未知危險的門。
路，還沒走完。
債，必須血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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