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行。
無止境的下行。
廢棄物的下層維護通道，與其說是通道，不如說是一座由金屬、腐敗物和高溫蒸汽構築的、垂直向下的鋼鐵地獄。
落腳處是鬆軟而粘稠的，每一次抬腳，都會帶起拉絲的、散發著惡臭的黑色粘液。四周是粗大、滾燙、不斷震顫的管道，如同巨獸的腸道，將上方處理後的“殘渣”轟鳴著泵向更深、更未知的地方。空氣灼熱得彷彿能點燃肺葉，濃烈的焦糊味和化學試劑的刺鼻氣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足以讓任何正常生物瞬間昏厥的毒瘴。
霍東山依舊一馬當先。他彷彿對這裏惡劣到極致的環境毫無所覺，獨眼在絕對的黑暗中，憑藉著某種野獸般的直覺和對百曉生地圖的深刻記憶，精準地選擇著每一個落足點，避開那些噴濺著高溫液體或散發著更強能量輻射的危險區域。
林軒緊隨其後，暗影披風在此地的作用被削弱到了最低。高溫和強能量場乾擾著披風的力場穩定，他不得不分出更多心神，以業火在體表形成一層極薄的能量隔膜，抵禦著無孔不入的惡臭和灼熱空氣的侵蝕。焦黑的右手傳來陣陣刺痛，那是高溫環境下傷口被刺激的反應。
陳玄的情況最糟。他沒有林軒和霍東山那樣強悍的體魄和特殊能力，隻能緊緊跟在林軒身後，依靠林軒偶爾回拉一把，才勉強穩住身形。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呼吸急促而困難，汗水早已將工裝浸透，緊貼在麵板上。但他依舊死死抱著那台終端，螢幕的微光在黑暗中頑強地閃爍著，為他，也為整個隊伍，指引著最後的方向。
“右前方……五十米……橫向通道……”陳玄的聲音已經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帶著劇烈的喘息。
霍東山悶哼一聲，身形猛地向右前方竄去。那裏看似是一麵佈滿鏽蝕和冷凝水的金屬牆壁，但靠近之後，才能發現牆壁下方，有一個被厚重油汙幾乎完全覆蓋的、僅容一人匍匐通過的狹窄洞口。
洞口內，傳來更加洶湧的、帶著腥風的空氣流動聲。
“就是這裏！”陳玄看著終端上終於穩定下來的綠色標記，眼中閃過一絲亮光。
霍東山沒有絲毫猶豫，如同泥鰍般，第一個鑽入了那狹窄的洞口。林軒將陳玄往前一推，示意他跟上，自己則警惕地回望了一眼來時的黑暗，確認沒有追兵的氣息，這才最後一個鑽入。
爬行。
在粘滑、冰冷、佈滿不明硬物的管道中爬行。
惡臭幾乎化為實質，鑽入鼻腔，直衝腦髓。管道壁不斷傳來劇烈的震動和轟鳴，彷彿隨時會坍塌，將他們徹底埋葬在這地獄的最底層。
這段爬行的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
就在陳玄幾乎要因缺氧和惡臭而昏迷過去時，前方豁然開朗！
一股相對“清新”的、帶著垃圾發酵酸味和金屬鏽蝕氣息的冷風，猛地灌了進來！
三人先後從管道出口跌落，滾落在了一片相對堅硬、但依舊佈滿汙垢的地麵上。
林軒第一時間翻身躍起，業火在體內流轉，驅散著不適感，目光銳利地掃視四周。
這裏是一個極其廣闊的空間。穹頂高聳，由粗大的金屬骨架支撐，上麵懸掛著幾盞功率巨大的、但光線依舊昏暗的探照燈，投下慘白而冰冷的光束。
眼前，是堆積如山的、形態各異的“垃圾”。有斷裂的武器和鎧甲碎片，有破損的培養槽和實驗儀器殘骸，有扭曲變形的金屬構件，甚至……還有一些被隨意丟棄、早已腐爛發黑、難以辨認原本形態的有機質殘塊。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複雜的、令人作嘔的氣味——金屬鏽蝕的腥氣、有機質腐敗的惡臭、化學藥劑的刺鼻，以及一種……類似於焚化爐工作後的焦糊味。
這裏，是角鬥場真正的終點站——垃圾處理中心。所有不被需要的、失去價值的、或者需要被徹底抹去存在痕跡的“東西”，最終都會被運送到這裏。
而就在這片垃圾山的邊緣，靠近外側巨型隔離壁的地方——
一艘船，靜靜地停靠在一個巨大的、如同怪獸巨口般的對接艙口前。
它通體漆黑，沒有任何明顯的標識和燈光，外形粗獷而醜陋，像是一塊被隨意切割、然後又粗暴焊接在一起的巨大金屬礦石。它的體積龐大，幾乎佔據了小半個對接平台，船體表麵佈滿了撞擊和刮擦的痕跡，以及厚厚的一層、用於偽裝和吸收探測波的暗色塗層。
如果不是陳玄終端上那個不斷閃爍、與飛船訊號源完美重合的綠色光點，任何人都會以為，這隻是一艘等待裝載垃圾的、再普通不過的大型運輸船。
但林軒三人都知道，這就是百曉生承諾的、那艘能夠帶他們離開的……改裝飛船。
“冥河擺渡人”。
在飛船那如同鯊魚鰓裂般張開的艙門下方，那片被船體陰影完全籠罩的黑暗中，靜靜地站立著一個瘦小的身影。
他依舊穿著那件過於寬大的、顏色晦暗的復古長風衣，衣領豎起。臉上，覆蓋著那張光滑的、毫無表情的純白色電子麵具。麵具上，那兩片流動著淡藍色資料流的鏡片，正無聲地“注視”著從管道中狼狽滾出的三人。
正是百曉生。
他站在那裏，與周圍龐大、醜陋、充滿死亡氣息的垃圾山和飛船相比，顯得如此渺小，卻又如此……不容忽視。
彷彿他纔是這片死亡之地真正的主宰。
霍東山緩緩從地上站起，獨眼死死地盯著百曉生，以及他身後那艘沉默的飛船，身上的殺氣並未完全收斂。
陳玄扶著膝蓋，劇烈地咳嗽著，試圖將吸入肺部的汙濁空氣盡數排出，臉色依舊難看。
林軒拍了拍身上的汙垢，站直身體，暗影披風在他身後無風自動。他迎著百曉生那資料流閃爍的“目光”，一步步走了過去。
腳步落在佈滿油汙的地麵上，發出輕微的吧嗒聲。
在距離百曉生約五步遠的地方，林軒停了下來。
兩人隔著冰冷的空氣和對未知的警惕，無聲對峙。
匯合點，已至。
生路，就在那艘醜陋的飛船之後。
而交易，也到了最終完成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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