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似乎永無止境，將整個世界浸泡在一片冰冷的喧囂裡。廢棄廠房內，空氣沉滯，混合著鐵鏽、機油、劣質煙草和若有若無的血腥氣。霍東山已經完成了他的準備，像一尊飽經戰火洗禮的舊時代雕像，沉默地踞守在廠房最易扼守的角落，獨眼半闔，氣息與陰影融為一體，隻有偶爾劃過雨幕的閃電，才會映亮他指間那枚磨得鋥亮的、造型奇特的金屬扳指。
陳玄靠在一根鏽蝕的承重柱旁，指尖夾著一根未曾點燃的香煙，目光穿透釘死的窗欞縫隙，望著外麵被雨水扭曲的、光怪陸離的城市燈火，眼神幽深，不知在計算著什麼。
林軒盤膝坐在那堆廢棄零件旁，暗影披風覆蓋周身，業火在體內以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休眠的緩慢速度流轉。並非沉寂，而是在積蓄，在壓縮，如同暴風雨前那壓抑到極致的寧靜。陳玄的推斷，霍東山的決絕，如同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心湖中激烈碰撞，最終沉澱下來的，是一種摒棄了所有雜唸的、冰冷的清醒。
他知道，留給他消化衝擊、做出決斷的時間，不多了。角鬥場的變故，係統的異動，還有那所謂的“最終回收指令”，就像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隨時可能落下。
就在這時，廠房內那台被陳玄改裝過、用以接收特定加密訊號的老舊收音機，突然發出一陣極其細微的、如同蚊蚋振翅般的“滋滋”電流聲。
聲音很輕，但在場的三人，幾乎在同一時間，將目光投了過去。
陳玄眼神微動，快步上前，手指在收音機幾個看似銹死的旋鈕上，以一種獨特的韻律快速撥動了幾下。
“滋滋……哢……”
雜音褪去，一個經過特殊處理的、帶著明顯電子合成質感的聲音，突兀地在廠房內響起，清晰得彷彿說話者就站在身邊：
“看來，幾位客人遇到了一些……小小的麻煩。”
是百曉生！
林軒瞳孔微微一縮。霍東山的獨眼也驟然睜開，精光四射。
陳玄對著收音機，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看來，沒有什麼能瞞過你的耳目。”
“耳目？”百曉生的電子音裡透出一絲難以掩飾的、屬於資訊掌控者的優越感，“不不不，陳先生，你太小看我了。當角鬥場內部能量監測係統出現異常峰值，當‘T.G.’標記的加密通訊頻道短暫啟用又中斷，當某些本該徹底銷毀的資料碎片在黑市邊緣若隱若現時……結論，往往不言而喻。”
他頓了頓，電子合成音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玩味，轉向了林軒的方向：
“尤其是，當我們的主角，林軒先生，似乎觸碰到了某些……連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核心’時。”
林軒緩緩抬起頭，目光似乎能穿透收音機的外殼，看到那張光滑的、毫無表情的電子麵具。他沒有說話，但周身的氣息，卻在這一刻變得愈發凝練、危險。
百曉生似乎感受到了這股無聲的壓力，電子音裡的玩味收斂了些許，變得正式起來：
“閑話少敘。我長話短說——以你們目前的狀態，以及所牽扯事件的層級，想要徹底離開這座城市，並避開‘天神基因’與趙家可能佈下的天羅地網，僅憑霍老先生提供的幾條後路……恐怕，遠遠不夠。”
“他們擁有的，不僅僅是槍炮和人手。是覆蓋全城的生物資訊監測網路，是滲透進各個角落的資料追蹤演演算法，是對於‘異常個體’近乎本能的嗅覺。你們需要一個……絕對安全，且能完全遮蔽所有追蹤手段的撤離通道。”
“同時，”百曉生的聲音帶著一種蠱惑性的低沉，“你們還需要一個全新的、經得起最嚴苛查驗的身份。從基因序列到社會關係，從電子組跡到人生軌跡，都必須無懈可擊。讓你們能夠真正地……消失在所有人的視野裡。”
廠房內一片寂靜，隻有雨水敲打鐵皮的轟鳴，襯托著百曉生話語裏描繪出的、那令人窒息的追捕網路與唯一的生路。
陳玄眉頭微蹙，似乎在權衡。
霍東山鼻腔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冷哼，獨眼中閃過一絲不屑，但更多的，是一種對現實無奈的預設。
林軒依舊沉默，但眼神深處，那冰冷的火焰跳動了一下。
百曉生等待了片刻，似乎在欣賞著這沉默帶來的壓力。然後，他那電子合成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裸的交易意味：
“這些東西，我都可以提供。”
“一條由我親自設計、絕對安全的撤離路線，確保你們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這片是非之地。”
“以及，一個完美的、足以讓你們在世界的另一端重新開始的全新身份。”
他頓了頓，電子麵具似乎閃爍了一下，彷彿在模擬一個微笑。
“但是……”
“價錢，很高。”
最後四個字，他刻意放緩了語速，加重了語氣，如同鎚子，敲打在每個人的心頭。
陳玄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你想要什麼？”
“錢，或者其他常規資源，對現在的你們而言，沒有意義，對我，也同樣缺乏吸引力。”百曉生的電子音變得縹緲而深邃，“我要的，是……資訊。”
“林軒先生從那個‘已銷毀’的伺服器裡，強行帶出來的……所有原始資料碎片。”
“包括，那些可能連你自己都尚未完全解讀的、關於‘因果素體’，關於‘造神計劃’，甚至……關於你體內那個‘係統’異動的……最核心、最底層的……資訊烙印。”
廠房內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被徹底抽空！
霍東山猛地握緊了手中的武器，獨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凶光！
陳玄的瞳孔也是驟然收縮，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極其凝重的神色！
百曉生，他竟然知道得如此詳細！連“因果素體”、“係統異動”這些最核心的隱秘，他似乎都瞭如指掌！他要的，根本不是普通的資料，而是林軒以靈魂為代價、強行掠奪而來的，那些可能蘊含著“天神基因”最終秘密，甚至可能引動“高維乾涉”的……禁忌知識！
這價碼，何止是“很高”！
這簡直是釜底抽薪，是要將林軒身上最後的價值，連同那未知的巨大風險，一併掠奪過去！
林軒緩緩站起了身。
暗影披風無風自動，獵獵作響。他走到那台收音機前，俯視著這個冰冷的、散發著電磁波動的機器，彷彿在與電子麵具後的那雙資料之眼對視。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隻有那雙眼睛裏，冰封的火焰在無聲地燃燒，跳躍。
他沒有問百曉生要這些禁忌資訊做什麼，也沒有質疑對方是否有能力兌現承諾。
他隻是平靜地、一字一句地反問，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金石交擊般的冷硬：
“我如何信你？”
收音機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隻有電子裝置執行特有的、低沉的嗡鳴聲，透過揚聲器隱約傳來。
幾秒鐘後，百曉生的電子合成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少了幾分之前的優越與玩味，多了一絲……鄭重。
“信譽，是我在這行立足的唯一根本。”
“我可以先提供部分撤離路線的關鍵節點坐標，以及新身份的基礎構架資訊，供你們驗證。”
“至於最終的交易……”
電子音微微一頓，帶著一種奇異的、彷彿跨越了虛擬與現實的界限，直接作用於意識的穿透力：
“我們可以在‘通道’的入口處完成。”
“在那裏，你交付資訊，我……交付生路。”
“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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