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甬道深處，滴水聲單調而固執，敲打著鏽蝕的管道，也敲打著林軒近乎麻木的神經。空氣裡混雜著黴味、機油和某種若有若無的消毒水氣息，沉滯得讓人喘不過氣。
他靠坐在一麵佈滿塗鴉的混凝土牆壁下，陰影將他大半個身子吞沒。指尖夾著一根自卷的煙，煙絲劣質，燃燒時發出細微的劈啪聲，青灰色的煙霧扭曲著上升，融進頭頂昏黑一片的空間。他久久沒有吸上一口，隻是任由那點猩紅在指間明滅，像黑暗中一顆不祥的、跳動的心臟。
腦海裡，依舊是那份名單，是那個被紅框圈禁的、他自己的名字。每一個畫素，都帶著冰冷的嘲諷，蝕骨灼心。
腳步聲由遠及近，不疾不徐，在這寂靜的甬道裡迴響，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像是計算好了每一步的落點。林軒沒有抬頭，直到那雙擦得鋥亮、卻依舊難掩歲月痕跡的舊皮鞋停在他麵前。
來人身形瘦高，穿著一件過於寬大的、顏色晦暗的復古式長風衣，衣領豎起，遮住了下頜。臉上，覆蓋著一張光滑的、沒有任何五官起伏的純白色電子麵具，隻在眼睛的位置，有兩片不斷流動著淡藍色資料流的鏡片。他手裏提著一個銀色的金屬箱，箱子表麵同樣一塵不染，與周圍汙濁的環境格格不入。
這就是百曉生。一個遊走在資訊黑市最危險地帶的幽靈，一個隻認資料，不問來歷的怪胎。他的真實身份、年齡、樣貌，一切都是謎。唯一確定的，是他那近乎妖孽的資訊獲取與解讀能力，以及與之相匹配的、令人咂舌的昂貴收費。
林軒依舊沒動，隻是將燒到盡頭的煙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緩緩碾滅。那一點微弱的火光熄滅，周遭的黑暗似乎更濃重了幾分。
百曉生沒有說話，電子麵具轉向林軒，資料流在鏡片上加速閃爍，像是在掃描、分析。片刻，他伸出戴著黑色薄手套的手，掌心向上。
林軒從貼身的口袋裏，摸出那枚指甲蓋大小、封裝嚴密的儲存晶片，輕輕放在了那隻戴著手套的掌心。動作間，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疲憊的滯重。
百曉生收回手，指尖在晶片表麵摩挲了一下，那動作輕柔得如同撫摸情人的麵板。隨即，他轉身，走向甬道角落一張佈滿油汙和劃痕的金屬工作枱。台上早已準備好一台造型怪異、連線著數條線纜的行動式終端。
晶片插入介麵的瞬間，終端螢幕亮起，幽藍的光映照著百曉生那張毫無表情的白色麵具。他俯下身，雙手在虛擬鍵盤上化作一片模糊的殘影，快得肉眼難以捕捉。寂靜的甬道裡，隻剩下他敲擊指令時，那密集如雨點、卻又帶著奇特金屬質感的“噠噠”聲。
林軒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他沒有去看螢幕，也沒有去聽那敲擊聲。他隻是等待著。等待著審判，或者，是更深不見底的謎團。
時間在滴答的水聲和密集的鍵盤聲中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那令人心煩意亂的敲擊聲戛然而止。
林軒倏地睜開了眼睛。
他看到百曉生站直了身體，那雙流動著資料流的鏡片，正牢牢地鎖定在他身上。白色麵具之後，似乎傳來了一聲極輕極輕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吸氣聲。
然後，一個經過處理、帶著明顯電子合成質感，卻詭異地透出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與灼熱的聲音，在寂靜的甬道裡響起：
“T.G.……”
聲音頓了頓，彷彿在品味這兩個字母所蘊含的驚人重量。
“基本可以鎖定，是‘天神基因’某個不為人知的下屬機構，或者……深度合作方。”
林軒的瞳孔微微收縮。“天神基因”？那個盤踞在生物科技頂峰，觸鬚遍及全球，影響力深不可測的龐然大物？它的名字，竟然會以這種方式，出現在這份來自黑暗深處的囚犯名單上？
百曉生沒有理會林軒細微的反應，他微微偏著頭，像是在欣賞終端螢幕上流淌的那些破碎、被加密層層層包裹的資訊流，那電子合成音裡的興奮感更加明顯，甚至帶上了一種令人不安的、近乎狂熱的意味：
“他們在角鬥場……不，不僅僅是最底層的血腥泥潭，更準確地說，是在所有具備‘篩選’功能的暴力容器裡……像挑選最優質的實驗動物一樣，尋找著‘適配者’。”
他抬起一隻手，戴著黑色手套的食指在空中輕輕一點，彷彿點在某個無形的名單上。
“力量，速度，神經反射，甚至是……對痛苦和死亡的獨特耐受性，或者某種潛藏的精神異變……都可能成為他們的‘適配’指標。嘖嘖，看看這些名字，這些被命運扔進絞肉機的可憐蟲……他們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或許在某個冰冷的評估體係裏，閃爍著何等‘迷人’的光彩。”
他的話語，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緩緩剖開那血腥而殘酷的真相。角鬥場，囚犯轉移……這一切的背後，竟然是一場規模龐大、目的不明的“適配者”篩選？為了那個所謂的——“天神”？
林軒感到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竄起，直衝天靈蓋。他下意識地摸向腰間，那枚生鏽的家族徽章冰冷的觸感透過衣物傳來。T.G.……天神基因……
這兩者之間，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關聯，正變得越來越清晰。
“實驗動物……”林軒終於開口，聲音因為長時間的沉默和壓抑，帶著一絲沙啞的摩擦感，“篩選出來，然後呢？”
百曉生電子麵具上的資料流驟然加速，如同沸騰的藍色海洋。他猛地轉向林軒，那沒有任何錶情的白色麵孔，竟給人一種“凝視”的壓迫感。
“然後？”
電子合成音拔高了一個調，裏麵的興奮幾乎要溢位來，卻又混合著一種深沉的、對未知的忌憚。
“然後，他們就會被送往‘T.G.’，或者其他類似的、藏在陰影裡的地址。去接受‘饋贈’，或者……承受‘神罰’。”
“‘天神’低序列……”百曉生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吟誦古老禁忌般的肅穆，“那可不是什麼美好的東西，朋友。那或許意味著超越凡俗的力量，但也更可能意味著……肉體的崩壞，精神的扭曲，乃至……自我認知的徹底湮滅。這是一場用靈魂和血肉作為賭注的、與魔鬼的交易。”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那層電子麵具和資料流，直直刺入林軒的眼底。
“而你，我的朋友……你的名字，很有趣。非常……有趣。”
他頓了頓，彷彿在斟酌詞句，最終，那電子音帶著一絲詭異的玩味：
“一個早已被宣告死亡的人，卻出現在這份適配者名單上。這讓我很好奇……究竟是你十年前‘死’得不夠徹底，還是說，你的‘適配’價值，高到了足以讓某些存在，願意從地獄的名單裡，把你的名字重新勾出來？”
話音落下，甬道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滴水聲，依舊固執地敲打著。
林軒站在原地，感覺全身的血液，在這一刻，冷得徹骨。
百曉生的話，像是一把鑰匙，插入了那把早已鏽蝕的鎖。哢噠一聲，鎖開了，露出的卻不是出口，而是更加深邃、更加黑暗的迷宮。
天神基因，適配者，實驗動物，低序列……
還有，他那不該存在的名字。
所有的線索，最終都像無數條冰冷的毒蛇，纏繞著他，將他拖向一個散發著濃烈血腥與陰謀氣息的深淵。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百曉生那張毫無表情的電子麵具。陰影在他臉上投下深刻的輪廓，那雙眼睛裏，之前的震驚和空洞正在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在極致冰寒中孕育出來的、令人膽寒的平靜。
風暴，正在那平靜之下，悄然匯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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