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觸碰到金屬銘牌的瞬間，一股遠比蝕骨幽潭更加冰冷、更加深沉的寒意，順著指骨蜿蜒而上，直衝天靈。那不是單純的低溫，而是凝聚了無數絕望與詛咒的陰煞，幾乎要將他的血液和思維一同凍結。
銘牌邊緣，那早已乾涸發黑的血漬，在此刻彷彿活了過來，散發出濃鬱到令人作嘔的鐵鏽與腐朽氣息。林軒的眼前，不受控製地閃過一幕破碎的畫麵——
那是一雙眼睛，屬於那個沉默寡言的趙家護衛。平日裏，這雙眼睛總是低垂著，帶著幾分木訥與順從，偶爾在無人注意時，會掠過一絲對坊市喧囂的細微好奇，或是對欺淩弱小的不易察覺的厭憎。就是這雙眼睛，曾經在他被混混糾纏時，於人群中投來短暫的一瞥，隨即幾個不起眼的動作，便讓那些混混悻悻退去。
而此刻，畫麵中這雙眼睛卻瞪得極大，瞳孔深處，倒映著某種令人窒息的恐怖景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以及一種被最信任之人從背後捅刀子的、深入骨髓的絕望與悲涼。那絕望如此濃烈，幾乎要透過時空，透過這乾涸的血漬，將林軒也一同拖入那無邊的黑暗。
趙家的傲慢，便在這絕望的底色上，顯得愈發刺目。他們視護衛如犬馬，用之則招，棄之則殺。這銘牌，不僅是身份的象徵，更是枷鎖，是隨時可以被剝奪、被踐踏的標記。那精細繁複的花紋，此刻看來，每一筆都刻滿了冰冷無情的規則與上位者的漠然。
冰冷的觸感，絕望的畫麵，傲慢的烙印……種種感受交織在一起，化作一股狂暴的洪流，衝擊著林軒的心神。
他的身體微微晃動了一下，並非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這股源自過往、源自他人、源自這殘酷世界的惡意，太過沉重。
但，也僅僅是晃動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氣，這口氣吸入的，是罪骨塔第八層那混雜著無盡怨煞與“塔心”搏動的汙濁氣息，是足以讓常人瞬間瘋癲的毒藥。然而對他而言，這氣息卻彷彿帶著一種奇異的清醒力量。
他眼中那瞬間因畫麵衝擊而產生的波瀾，迅速平復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澱了所有情緒、淬鍊了所有痛苦的——冰冷堅定。
他不再去“看”那護衛絕望的眼神，不再去“感受”趙家那無形的傲慢。
他隻是在“確認”。
確認這仇恨的源頭，確認這前路的阻礙，確認這……必須被打破的枷鎖。
然後，他合攏手指。
動作緩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不容抗拒的力量。
“哢。”
輕微的聲響，是他指節徹底握緊時，骨骼摩擦發出的聲音。
金屬銘牌那冰冷的邊緣，緊緊嵌入他的掌心皮肉，那尖銳的稜角帶來清晰的痛感。上麵乾涸的血漬，與他掌心因攀登、搏殺而磨破、滲出的新鮮血液，混合在了一起。
舊的血，代表著已然的悲劇，他人的終結。
新的血，代表著正在進行的抗爭，他自己的道路。
兩者交融，不分彼此。
他緊緊握住，指節因極度用力而微微發白，甚至微微顫抖。那不是虛弱，而是一種將全身力量、全部意誌、乃至所有壓抑的情感，都凝聚於這方寸之間的體現。
這不再僅僅是一塊銘牌。
它是仇恨的憑證。記錄著趙家的不仁，記錄著無辜者的枉死，記錄著這世間強加於他、加於許多如他一般渺小者身上的不公與殘酷。握著它，就如同握著那些沉甸甸的、血淋淋的過往，提醒著他為何而戰，因何前行。
它更是前進的路標。指向那造成這一切悲劇的源頭，指向那隱藏在第九層迷霧之後的秘密，指向巴頓，指向趙家，指向那所謂的“天神基因”。這條路，遍佈荊棘，充滿死亡，但握緊這銘牌，他便不會迷失方向，不會忘記初衷。
掌心的刺痛，鮮血的粘稠，銘牌的冰冷……所有感覺都如此清晰，如此真實。
它們匯聚成一股力量，一股支撐著他在這絕境中不曾倒下，支撐著他麵對巴頓的戲謔而不曾屈服，支撐著他踏過層層骸骨而不曾迷失的力量。
他緩緩抬起手臂，將那緊握銘牌的拳頭，舉至眼前。
目光，落在那個彷彿蘊含著無盡怨毒與規則的“趙”字之上。
然後，他邁開了腳步。
不再是之前那勻速而穩定的步伐，而是變得更加沉重，更加堅定。每一步落下，都彷彿帶著千鈞之力，踏碎腳下的虛無，踏碎周遭洶湧而來的怨氣威壓。
他握著仇恨，踏著骸骨，向著那最終的層階，
走去。
掌心傳來的，是銘牌的冰冷與刺痛。
心中燃起的，是足以焚盡這無邊黑暗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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