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省第一人民醫院。
走廊盡頭的燈光慘白刺眼,消毒水的味道混雜著一絲絕望,鑽進鼻腔,嗆得人鼻尖發酸。
婦產科張春蘭見過了人世間太多疾苦,但是此刻,心裡還是堵得發慌。
她和幾位同事正被一個狼狽的女人堵在門口。
女人的頭髮淩亂,衣衫洗得發白,一雙眼睛空洞地睜著,瞳孔像蒙了一層灰,雙手在空中摸索。
終於碰到了張春蘭的白大褂,死死攥住,指節泛青。
“使不得!使不得啊大姐!有話咱們好好說!你別衝動!”
“醫生……求求你們……救救我兒子……他才五歲啊……”
女人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沙啞說道,“我過幾天一定把錢交上!一定交上!我發誓!求求你們了,再寬限幾天吧……”
她的眼睛睜著,沒有焦距,淚水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淌過鼻樑,滴在地上。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哪裡,隻能聽見聲音,好像是醫生。
“對不起,我們……”
張春蘭嘆了口氣,她的手碰到女人的胳膊,瘦得硌手,骨頭一根一根的,像冬天光禿禿的樹枝。
女人打斷她,聲音忽然變得很急:
“我不是賴賬,我真的不是賴賬。我眼睛看不見,可我能幹活。我洗衣服,我掃廁所,我什麼都能幹!你們先救他,我慢慢還,一年不行兩年,兩年不行十年,我一定還你們……”
她死死攥著張春蘭的手,另一隻手渾身摸索著,想拿出什麼珍貴的首飾……
空空如也。
“大姐,要不……你放棄吧……白血病治不好的……”
旁邊兒科醫生的猶豫一番,還是騙了她。
五歲,急性白血病。
如果說有錢還有可能康復……
但是眼前這個貧窮的女人……
隻有自己!
孩子沒有爸爸,能撐過這五年已經是個奇蹟!
聽到這話,女人的手緩緩鬆了。
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骨頭,整個人塌下去,塌成一團。
“放棄……”
她喃喃地重複,空洞的眼睛睜著,淚水還在流,任憑眼淚浸濕衣領……
“你們知道嗎?我也想過放棄。晚上我站在醫院的樓頂上,風吹過來,我想,跳下去就解脫了。”
走廊裡沒有人說話。
輸液管裡的水滴聲,一滴,一滴,一滴。
女人整個人萎靡不振,甚至有點瘋瘋癲癲,
眼睛還是看不見,可她的臉朝著醫生的方向,嘴唇抖個不停。
“可我恍惚中……聽見豆豆在喊媽媽。他看不見我,他也不知道我在哪兒。他就喊,媽媽,媽媽,你在哪兒?我害怕……
聽到豆豆的話,我就下來了。我摸著一級一級的台階,摸著牆,摸啊摸,摸回他的病房。他還在喊,媽媽,媽媽。我說媽媽在,媽媽在這兒。他就不喊了。他笑了。我聽得出他在笑。”
下一秒她突然嚎啕大哭!
“豆豆是我兒子!”
“隻要我還在這世上一天,我就不會放棄他,無論做什麼……”
幾個醫生愣住了。
張春蘭看著那雙空洞的眼睛,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在這家醫院待了十九年,也見過太多白血病的母親,可她沒有見過這樣的母親。
她隻是一個大字不識、無依無靠的農村婦女。
肩膀上怎麼扛得住啊……
“媽媽……”
病房裡傳來一聲微弱的呼喚。
“豆豆?媽媽在!媽媽在!!”
女人的身體猛地轉向那個方向,他們拉都拉不住。
手摸到了門把手,摸到了門框的邊緣,她撲進去,跌跌撞撞地撲進去。
“豆豆!媽媽在這兒!”
病床上,小男孩醒了。
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沒有一點血色,小小的身子瘦得隻剩一把骨頭,卻緊緊攥著一個褪色變形的鎧甲勇士玩具。
一個老式的帝皇俠兒童玩具。
已經褪色了。
他的手在空氣裡抓,抓了兩下,沒抓到。
“豆豆!媽媽在這兒!”
女人摸過去,握住那隻小手,手心是涼的,骨節硌著她的掌心。
“媽媽?”
稚嫩的聲音響起。
小男孩抬起枯瘦的小手,摸索著,摸到了媽媽的臉,摸她的眉毛,摸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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