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令站在文化站門口,望著那輛摩托車的燈光徹底消失在村道儘頭。老槐樹的影子還斜壓在院牆上,風吹過時,樹皮那道淺縫微微顫動了一下。他抬手摸了摸胸口,殘玉貼著麵板,溫溫的,像剛從夢裡帶回的氣息。
門內傳來腳步聲,趙曉曼抱著一疊紙走出來,“都歸檔了,明天第二批貨到之前,我把標簽重新覈對一遍。”
羅令點頭,正要說話,院外傳來摩托引擎聲由遠及近。王二狗騎著那輛舊摩托拐進院子,停穩後摘下頭盔,“村口冇人,但東頭那片林子邊,有車轍印,不是我們村的。”
“拍了?”
“拍了。”王二狗從兜裡掏出手機,遞過去。照片裡是泥地上的兩道深痕,輪胎紋路清晰,偏窄,像是商務車。
羅令冇多言,轉身進了屋。趙曉曼跟進來,把資料放在桌上。王二狗也進了門,順手關了窗戶。
手機震動起來。一個陌生號碼。
接通後,對方聲音乾脆:“羅令?我是周正,縣文化執法大隊。你手裡的測繪資料和錄音,能當麵交一下嗎?”
“你現在在村口?”
“剛下車。”
不到十分鐘,一個穿深色夾克的男人走進來,肩上挎著包,臉上冇什麼表情。羅令認得他,半年前古樹調解會上見過,話不多,但每句都落在點上。
“你們有證據顯示趙德柱團隊進入過禁掘區?”周正坐下,開門見山。
羅令把手機推過去,點開相簿。幾張照片依次展開:測繪儀架在祠堂後牆,鏡頭對準地下;一張模糊的車牌;還有趙德柱站在老屋前,手指著牆基,嘴型明顯在說“挖開”。
“這是王二狗拍的,時間是前天下午三點十七分。”羅令說。
周正翻著,眉頭漸漸鎖緊。他又聽了一遍錄音——趙德柱的聲音低沉而冷:“這地底下埋的東西,輪不到你們來管。”
“你什麼時候錄的?”
“他威脅我彆插手旅遊專案那天。”
“這已經不是商業糾紛了。”周正收起手機,“光是擅自測繪文物保護區,就夠立案了。再加上威脅取證人,性質更嚴重。”
趙曉曼這時遞上一份圖紙,“這是我們整理的青山村文物分佈圖。他們出現的位置,全在地下埋藏點邊緣,最近的一次,離清代陶窯遺址不到二十米。”
周正仔細看著圖,手指在幾個點上劃過,“這不是巧合。他們知道哪裡有東西。”
屋裡一時安靜。王二狗忽然開口:“還有個事。”
他掏出u盤插進電腦,調出一張截圖:一個加密通訊軟體的介麵,使用者名稱顯示“皖南-07”,而裝置識彆碼後六位,和趙崇儼代理律師上次在評選會上使用的平板一致。
“我修他電腦時發現的。”王二狗說,“這軟體早就停用了,現在隻有少數走私團夥還在用。”
周正盯著螢幕看了很久,“趙崇儼的案子結了,但他的人冇死絕。”
羅令閉了閉眼。他取出貼身掛著的殘玉,放在桌上,雙手合攏,靜下心來。
畫麵浮現。
夢中的古村在夜色裡安靜鋪展,但他知道哪些地方不對。三處老宅地基偏深,磚層有翻動痕跡;祠堂西側的土坡,曾被夜間運出過東西;還有村外那口廢井,井壁有工具刮痕,底下壓著帶釉的碎片。
他睜開眼,拿起筆,在紙上寫下六個時間點。
“趙崇儼活動期間,這六個時間段,村裡都有異常動靜。”羅令說,“有人半夜運貨,走後山小路。當時李國棟記過一筆,說‘外姓人收舊瓦,價高三倍’。”
趙曉曼立刻翻出《村誌補遺》的手抄本,找到那頁,“這裡寫著,收的是‘帶字殘片’,不是瓦。”
“那就是文物。”周正低聲說。
“我再查查近年拍賣記錄。”趙曉曼開啟電腦,調出資料庫。她輸入關鍵詞,篩選出三件拍品:一件明代青花瓷片,來源標註“私人收藏”;一件清代族譜殘頁,成交地在浙江;還有一塊刻有“青山”字樣的石匾,去年出現在江西某拍賣行。
羅令對照夢中圖景,一一指出這些物件原本的位置。瓷片來自陳家老宅牆基,族譜殘頁是李家祠堂失物,石匾則是村口舊牌坊的遺構件。
“三條線,皖南、贛北、浙西。”周正把地圖鋪開,用紅筆連起三個點,“一個三角流通網。”
“趙德柱不是單獨行動。”羅令說,“他是接手。趙崇儼倒了,但這條線還在運轉。他隻是換了個馬甲,繼續挖。”
周正收起筆,把所有資料一一裝進檔案袋,“這些夠了。我們明天就報立案,聯合文物、公安,啟動調查程式。”
“我能幫什麼?”羅令問。
“你現在做的就是。”周正看著他,“提供線索,守住現場。彆讓任何人再靠近那些地方。”
“村口我盯著。”王二狗說。
“東林那邊,我晚上帶人轉一圈。”趙曉曼說。
周正點頭,站起身,“三日內,我會給你們反饋。但在這之前,彆打草驚蛇。趙德柱如果察覺風聲,可能會加速動作。”
羅令送他到院外。夜風比剛纔冷了些,遠處山影沉沉。
“你之前說,你守的是規矩,我守的是法。”羅令說,“現在,規矩和法,得一起走。”
周正看了他一眼,“這案子,比你想的還深。”
車燈亮起,車子駛出院子,消失在村道。
羅令回到屋裡,趙曉曼還在整理文物流轉表。她把最後一行打完,列印出來,裝進檔案夾。
“這個交給你。”她把影印件遞過去,“原始檔我鎖在檔案櫃最下層。”
羅令接過,放進鐵盒,扣上鎖。
王二狗在門口站了會兒,說:“我去巡一圈。”
“帶上手電。”羅令說,“彆走太遠。”
門關上後,屋裡隻剩趙曉曼和羅令。她收拾桌上的紙張,動作輕而穩。
“你覺得他們會停嗎?”她忽然問。
“不會。”羅令看著牆上的手繪圖,六條時間線、三省流向、四個埋藏點,像一張網,“他們等了太久。”
趙曉曼停下動作,“那我們就得比他們醒得早。”
她轉身走向值班室,背影消失在門後。
羅令坐在桌前,冇動。他把殘玉握在手裡,溫度依舊。牆上的圖被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一根紅線從青山村出發,穿過省界,直指東南。
他低頭,翻開筆記本,寫下一行字:東林車轍,輪胎寬約十六厘米,偏磨右側,應為右前輪失衡。
筆尖頓住。
他忽然想起夢中一個細節——那口廢井底部,除了碎片,還有半截布條,深褐色,角上繡著一個模糊的“李”字。
他正要翻夢中圖景,院外傳來摩托聲。
王二狗回來了。
門一開,他就說:“東頭林子冇人,但地上有新腳印,兩個,一深一淺,往山後去了。”
羅令站起身,“往哪個方向?”
“西南,靠近老采石場。”
“他們今晚要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