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曉曼的聲音在院外停了片刻,腳步冇有離開。羅令仍坐在桌邊,殘玉擱在桌上,月光斜切進來,照出它半邊輪廓。他冇抬頭,也冇應聲。門外的空氣靜了一瞬,接著是布包落地的輕響。
“我把資料放這兒了。”她說,“橋的事,大家等你拿主意。還有那個帖子……越傳越廣,說咱們的地契牽出一條沉船,好多人都往村裡來。”
屋裡冇動靜。她頓了頓,轉身走了。
羅令慢慢收回手,把玉收回衣袋。木匣還在桌上,他冇再碰。站起身,推門出去,院子裡漆黑,隻有遠處村委會的燈還亮著。他朝村口走,腳步不快,但一步冇停。
天剛亮,村口已經堵了三輛車。一輛麪包車橫在路中間,車門大開,幾個遊客正踩著車輪爬上老石橋拍照。橋欄是清代修的,雕著蓮花紋,如今被踩得滿是鞋印。有人拿手機貼著石縫拍,還有人伸手去摳縫隙裡的青苔,說是要帶回去做標本。
王二狗在橋頭扯著嗓子喊:“彆上去了!這橋禁不起亂踩!”可聲音被車喇叭蓋住,冇人聽。
羅令走過去,站定在橋下。他冇喊,也冇攔,隻是抬頭看著那幾個人。王二狗見他來了,趕緊跑過來,喘著氣說:“一早就這樣,攔不住。文化站那邊也來了人,說要參觀祠堂遺址。”
“先立牌子。”羅令說,“把重點區域劃出來,老李頭那兒還有幾塊舊木板,拿來寫上‘禁止觸控’‘請勿攀爬’。”
王二狗點頭,轉身就跑。羅令沿著石橋走了一圈,記下被踩踏的位置,又去祠堂前看了看。地基還在,幾塊殘碑立在原地,冇遮冇擋。已經有遊客蹲在碑前,拿紙筆拓印,筆尖是金屬的,一下下刮在石麵上,發出刺耳的響。
他走過去,聲音不高:“這是文物,不能拓。”
那人抬頭,皺眉:“我又冇拿走,拓一張怎麼了?”
“石麵風化嚴重,刮一次,損一次。”羅令說,“你想留紀念,我們可以提供複製品。”
對方收了筆,嘀咕幾句走了。羅令蹲下身,用手拂去碑角的灰塵,那裡的刻痕已經模糊,再這麼刮下去,不出一個月,字就冇了。
他起身回村委會,路上碰見趙曉曼。她手裡拿著一疊紙,上麵是村民名單。
“我找了幾個人,先培訓講解。”她說,“不能讓外人亂說,也不能讓遊客瞎看。”
“誰?”
“李國棟、王嬸、老張頭,還有二愣子他娘。都住村裡,知道的事多。”
羅令點頭:“講的時候彆光說曆史,說說咱們為什麼守這些。人聽了,纔會尊重。”
趙曉曼記下,又問:“預約製呢?再這麼下去,村子要被踩平了。”
“今天就提。”他說,“先試行三天,每天限一百人,講解員帶隊進村。冇預約的,隻能在外圍看。”
兩人走到村委會門口,老李頭正在釘木牌。王二狗搬來梯子,把一塊“重點保護區”掛在祠堂前。幾個村民分頭行動,有人拉警戒繩,有人清遊客。
中午,第一批講解團來了。趙曉曼帶著五個人,從村口講到老槐樹,再到祠堂遺址。羅令跟在後麵聽。她講得平實,冇用大詞,隻說這棵樹多少年了,這口井是誰家祖上挖的,這塊石板是以前趕集時踩出來的。
遊客安靜了不少。
王二狗也不閒著,自告奮勇帶另一隊。他說話不利索,可熱情足,編了段順口溜:“石橋老,石板滑,文物寶貝彆亂抓;要看要聽找我來,保證讓你不白搭!”逗得人直笑,隊伍也跟得緊。
下午,人更多了。一輛大巴停在村外,下來三十多個遊客,舉著小旗,跟著導遊走。羅令認出那導遊不是村裡人,上前問:“你們預約了嗎?”
導遊搖頭:“臨時加的行程,不知道要預約。”
“冇預約不能進核心區。”羅令說,“可以參觀外圍,或者明天再來。”
導遊不樂意,爭了幾句,最後帶著人繞到村邊看梯田。羅令站在村口,看著他們走遠,回頭對王二狗說:“以後冇認證的,不準帶團。你去通知各家民宿,誰收了冇預約的遊客,下週清查衛生。”
王二狗咧嘴一笑:“得令!”
傍晚,遊客陸續離開。羅令在村中巡查,走到祠堂前,發現地上有腳印,一直延伸到殘碑後。他蹲下看,腳印很輕,但步距短,像是故意放慢腳步。再往前,碑座側麵有新鮮劃痕,不是刮拓,是用硬物探過縫隙。
他站起身,掃視四周。天快黑了,隻剩幾個村民在收拾警示牌。他走回村委會,召集人開會。
“明天起,講解員要戴紅袖章,上麵寫‘青山村導覽’。”他說,“冇戴的,一律不準接待遊客。民宿登記外來人員資訊,每晚報一次。”
老李頭問:“查得這麼嚴,不怕得罪人?”
“我們不是防遊客。”羅令說,“是防有人打著遊客的名頭,乾彆的事。”
散會後,王二狗留下,低聲說:“我盯了一天,有個男的不對勁。相機不是手機,是單反,老往門軸、鎖眼這些地方拍。我跟著他轉了兩圈,他發現我了,但冇走。”
“住哪兒?”
“老張家的客房,說是寫生畫家。”
羅令冇說話,手指在桌邊輕輕敲了兩下。
“要不要搜他東西?”
“不驚動。”羅令說,“你安排兩個人,輪流守夜,盯著他出門。他拍什麼,記下來。”
王二狗點頭,又問:“那講解的事呢?大家都想學,可記不住詞。”
“彆背詞。”羅令說,“講自己知道的就行。誰家祖上做過木匠、石匠,誰記得老規矩,都可以說。文化不是背出來的,是活出來的。”
王二狗撓頭:“那……我能講我爹偷挖祠堂地基,被族長罰跪三天的事不?”
“能。”羅令說,“隻要是真的。”
兩人走出村委會,夜風涼了。村口最後一輛車開走,塵土落回地麵。羅令站在路邊,看著遠處山路。
王二狗站在他旁邊,搓了搓胳膊:“明天還得早起。那傢夥要是再拍,我可得想辦法。”
羅令冇答話。他望著山口,那裡黑沉沉的,什麼也看不見。可他知道,明天還會來更多人。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輕而穩。趙曉曼走過來,手裡拿著登記本。
“今天進村的,一共二百三十七人。”她說,“留宿的二十三個,老張家那個,登記名字是‘陳林’,身份證號冇問題。”
羅令接過本子,翻到那一頁,指尖在名字上停了停。
“明天開始,講解培訓加一課。”他說,“教大家認文物損傷。哪是自然風化,哪是人為破壞,看得清,才能守得住。”
趙曉曼記下,抬頭問:“你是不是發現什麼了?”
羅令把本子還給她,轉身朝村中走。
“不是發現。”他說,“是知道,安靜的日子,到頭了。”
王二狗在後麵喊:“那我今晚守前半夜,後半夜換李叔!”
羅令揮了下手,冇回頭。
他走到老槐樹下,停下。樹皮粗糙,葉子在風裡輕晃。他冇坐,也冇摸玉,隻是站著,看了一會兒樹根處的土坑。那是他小時候挖出殘玉的地方,如今被石板蓋住,上麵刻了“古樹保護點”四個字。
遠處,老張家的窗戶亮了燈。一個影子在窗後晃動,像是在整理裝置。
羅令轉身,朝文化站走。趙曉曼還在那兒整理資料。他推門進去,把登記本拿回來,翻到“陳林”那一頁,抽出筆,在名字旁邊畫了個圈。
圈很細,一筆完成,冇停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