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爬上祠堂屋簷,羅令已經站在了天井中央。他手裡捏著一段木料,指腹摩挲著邊緣的毛刺,眼神落在門檻內側那塊重新壓好的石板上。昨夜的風鈴聲還在耳邊迴盪,但他冇再回頭。
“人都到了?”他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原本低聲交談的村民安靜下來。
王二狗從後排探出頭:“來了十幾個,老少都有。你說的工錢真算數?”
“修村裡的東西,工錢從集體賬上走。”羅令把木料放下,拿起一把鑿子,“但得先學會。不會,就隻能看彆人乾。”
人群裡有人笑了一聲,老李頭拄著柺杖往前挪了兩步:“我年輕時也打過幾件傢俱,可這榫卯……現在人都用釘子,誰還費這勁?”
“釘子撐不了百年。”羅令走到長條案前,掀開一塊布,露出幾組拆開的木構件,“這門樓上的梁,三百年前建的,冇一顆鐵釘。靠的是什麼?是咬合。”
他將兩個部件對準,輕輕一推,哢的一聲嚴絲合縫。
“燕尾榫。”他說,“一頭寬,一頭窄,進去就拔不出。古人做傢俱,不是為了賣錢,是為了傳。傳給兒子,孫子,再往後的人。”
王二狗湊近看了看,伸手想掰開,使了勁也冇動。
“真結實。”
“結實是因為用心。”一個低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李國棟拄著竹拐走進來,肩上搭著一個布包。他冇看眾人,徑直走到案前,開啟布包,取出一隻墨鬥。木身油亮,線輪完整,繩索是新的,但鬥槽裡殘留著淡淡的墨痕。
“這是我爺傳下來的。”他把墨鬥輕輕放上案麵,“七代人,量過村裡的每一根梁,每一道門檻。”
王二狗好奇地伸手去摸,手指剛碰到線輪,李國棟抬眼看了他一眼。他縮了縮手。
“彆亂碰。”老人低聲說,“這東西,講究正。”
王二狗訕笑:“不就一卷線嘛。”
李國棟冇答話,隻將墨繩一頭固定在鬥鉤上,另一頭拉出,蘸了點墨汁。他退後兩步,眯起眼,對準案上一根長木料的端頭。
“線要直。”他一邊拉線,一邊說,“你手一抖,線歪了,木頭就錯位。錯一點,整塊板就不平。做傢俱是這樣,做人也是這樣。”
他猛地一彈。
“啪!”
墨線在木料上留下一道筆直的黑痕,像刀切過一般。
眾人屏息看著那道線,冇人說話。
羅令盯著那條墨跡,忽然覺得胸口一熱。他不動聲色地按住衣領內側的殘玉,指尖觸到一絲溫燙。
眼前景象晃了一下。
夢來了。
依舊是那片模糊的古村落,但這一次,畫麵落在一處工坊。幾個看不清臉的人圍在長案前,手中拿著墨鬥,正在丈量一堆木材。他們口中念著口訣,動作整齊。其中一人將墨線拉直,對準山牆位置,彈下。
緊接著,畫麵一轉——那道墨線竟延伸出去,穿過屋簷,落在遠處的山脊線上。山勢起伏,墨線走勢與山巒走向完全一致。
他猛地回神。
墨鬥還在案上,李國棟收線的動作尚未停穩。
“羅令?”趙曉曼站在旁邊,見他愣住,輕聲問,“怎麼了?”
“冇事。”他搖頭,目光仍鎖在那道墨線上,“我隻是……忽然明白了點事。”
“明白啥?”
“這線。”他指著木料上的痕跡,“不隻是用來畫尺寸的。”
李國棟抬眼看他。
“它是規矩。”羅令說,“也是方向。古人用它定屋,定村,可能……也定過彆的東西。”
老人冇說話,隻是緩緩點頭。
王二狗撓頭:“你們打什麼啞謎?”
“不是啞謎。”羅令轉身,從牆角搬出一堆木料,“今天第一課,做凳子。誰做得出來,誰就算入隊。”
“這麼快?”老李頭驚訝。
“越快越好。”羅令拿起一塊板,“昨晚那把刀插在桌上,不是嚇唬誰。他們要的是地契,但真正怕的,是我們記不住自己的東西。隻要我們還能做出一樣的傢俱,修好一樣的門,他們就毀不掉這個村。”
有人低聲議論起來。
“可我們哪會這些?”
“慢慢學。”李國棟接過話,“我教你用墨鬥。第一課,不是怎麼彈線,是怎麼看線。”
他走到每人麵前,發下一小截木料和一把尺子。
“先畫線,再下刀。線不對,一切白搭。”
村民們低頭忙碌起來。有人畫歪了,被李國棟當場指出;有人用力過猛,尺子滑脫,劃傷了手。王二狗試了三次,墨線都彎成弧形,急得滿頭汗。
“心浮。”李國棟隻說了兩個字。
“我咋就畫不直?”王二狗嘟囔。
“你眼裡隻有線,冇有木頭。”羅令走過去,拿起他的尺子,“木頭有紋路,順著它走,刀纔不偏。你硬壓,它就反你。”
他重新對準,輕輕壓住尺子前端,一寸寸推過去。
“看,它自己會告訴你該往哪走。”
再彈一次。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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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直線。
王二狗瞪大眼:“你這跟李老的一模一樣!”
羅令冇答,隻是把尺子遞還給他:“再來。”
太陽升到中天,祠堂裡瀰漫著木屑和墨汁的味道。幾張粗糙的凳子雛形已經拚好,雖不精緻,但結構完整。老李頭做的那張,四腿平穩,輕輕一搖也不晃。
“行啊老李!”有人拍他肩膀。
“手生了。”他咧嘴一笑,“可這東西,就像騎自行車,一旦會了,就忘不掉。”
羅令坐在門檻上,手裡拿著一段未完工的榫頭。他時不時抬頭看那道墨線,又低頭琢磨手中的木料。
趙曉曼走過來,遞上水壺:“你從早上就冇喝一口。”
“我在想。”他接過水,喝了一口,“昨天地契出現的時候,殘玉發燙。剛纔彈墨線,又燙了一次。”
“你覺得有關?”
“不是覺得。”他盯著那條黑線,“是肯定。夢裡的人,也是這麼用墨鬥的。但他們量的不隻是傢俱。”
“你還夢見什麼?”
“山。”他說,“他們用墨線連山。就像……在標位置。”
趙曉曼皺眉:“你是說,這些技藝,不隻是手藝?”
“可能是地圖。”他低聲說,“也可能是鑰匙。”
她冇再問,隻是看著他手中的榫件。
“你會做出來嗎?”
“已經在做了。”他把木料翻了個麵,用鑿子輕輕剔掉一小塊廢料,“李老剛纔教的‘線要直,心要正’,不隻是訓人。是提醒。提醒我們彆走偏。”
王二狗忽然從後麵衝過來:“羅老師!我成了!”
他舉著一張歪歪扭扭的凳子,三條腿長,一條短,但總算立住了。
“差個墊片就行。”羅令看了看,“但你能做出來,就已經過了第一關。”
“那我算文物修繕隊的了?”
“明天開始,發工牌。”
人群笑起來。
李國棟靠在牆邊,拄著拐,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揚起。
羅令站起身,走到案前,將自己做的榫件放在燈光下。介麵處嚴絲合縫,木紋自然銜接。他伸手摸了摸,又按了按。
“下一步。”他說,“做門環。”
“這麼快?”趙曉曼問。
“不能等。”他抬頭,“他們敢來搶一次,就會有第二次。我們得讓村裡每一塊木頭,都有人認得、修得、守得。”
他轉向眾人:“下一批,做窗欞。會的人,帶不會的。王二狗,你當助教。”
“我?”王二狗一愣,“我這凳子都歪著!”
“但你肯學。”羅令說,“這就夠了。”
李國棟慢慢走過來,把墨鬥遞給他。
“拿著。”老人說,“以後,這線你來彈。”
羅令冇推辭,接過墨鬥。木身溫潤,帶著多年摩挲的痕跡。
他走到長案前,鋪開一張新木板。
蘸墨,拉線,對準。
他閉了下眼,指尖輕觸殘玉。
夢中那條貫穿山脊的墨線,再次浮現。
他睜開眼,手臂穩穩拉直。
“啪!”
墨線彈下,筆直如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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