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蛋的皮卡停在岔路口,車門開著,他站在路邊,手機螢幕亮著。催款通知還掛在頁麵上,金額冇變,繳費期限卻已過去十分鐘。他盯著那行字,手指懸在螢幕上方,遲遲冇點退出。
風從山口吹下來,帶著井底的涼氣,掃過他的後頸。他打了個寒顫,忽然想起早上母親在電話裡說的那句話:“護士說藥已經送進來了,不知道誰交的錢,隻留了句話——羅老師說,根不能斷。”
他當時冇聽懂。
現在懂了。
他猛地抬頭,望向村子的方向。村委會的燈還亮著,隱約能看見人影在窗前走動。他深吸一口氣,掏出手機,撥通了羅令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羅老師……我在村委會,有話跟你說。”
那邊沉默了一瞬,接著傳來一聲輕應:“我馬上到。”
狗蛋掛了電話,慢慢走回車邊,把車門關上,鑰匙拔下來,揣進褲兜。他冇再看手機,一步步朝村委會走去。
羅令到的時候,王二狗和趙曉曼已經在會議室裡等著了。桌上擺著一檯筆記本,直播裝置連著電源,趙曉曼正在檢查錄音檔案。王二狗坐在角落,手裡捏著一截煙,冇點。
羅令進門時腳步有些沉,肺部還隱隱發悶,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他冇坐下,站在門邊,看著狗蛋。
狗蛋低著頭,站在屋子中央,雙手攥著衣角,指節泛白。
“你來了。”羅令說,聲音不重,也不輕,“我就知道你想明白了。”
狗蛋猛地抬頭,眼眶通紅,嘴唇抖了兩下,忽然往前一步,雙膝一彎,跪了下去。
“羅老師……我對不起您,對不起村子……”他的聲音哽住,喉嚨裡像是堵了團棉花,“他們……他們在我媽藥裡動了手腳……說要是我不拆井,就斷藥……”
會議室裡一片靜。
趙曉曼的手停在鍵盤上,王二狗捏著煙的手僵在半空。
羅令冇動,也冇說話,隻是慢慢走到桌邊,從包裡抽出一張紙,輕輕放在桌上。
那是一張手繪的航海圖,線條清晰,標註著幾個關鍵轉折點,最下方寫著一行小字:**古井石匣,陸基校準點**。
“他們選你,不是因為你蠢。”羅令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是因為你是村裡唯一知道古井下有東西的人——你爺爺臨終前告訴過你,對吧?”
狗蛋渾身一震,猛地抬頭。
“去年冬天,你娘咳血,我幫你墊了八百塊。”羅令繼續說,“你當時說,你家祖上是船匠,守過河神祭船的規矩。你還說,你爺爺臨死前拉著你的手,說井底埋的是‘星路’,不能動。”
狗蛋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整個人抖得像風裡的葉子。
“我……我冇敢說……我怕說出來,他們更盯上我媽……可他們……他們還是找到了……”
“誰找到的?”王二狗突然開口,聲音壓得低。
狗蛋咬著牙,從貼身的衣袋裡掏出一部舊手機,手指顫抖著點開錄音。
音響裡傳出一個低沉的聲音:“井底那圖,關係到南海沉船,你毀了它,你媽就能活。錢明天到賬,藥不會停。你要是不乾,下一次,就不隻是斷藥了。”
錄音結束,會議室裡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王二狗一拳砸在桌上,聲音炸開:“這幫畜生!連老人藥都敢動!”
“憤怒冇用。”羅令抬手,聲音依舊平靜,“證據纔有用。”
他轉頭看向趙曉曼:“把這段錄音剪進直播回放,加上字幕。標題就寫——‘有人想用一條命,換一座村的根’。”
趙曉曼點頭,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
“羅老師……”狗蛋還在跪著,聲音發顫,“我……我能做什麼?”
羅令走過去,伸手扶他起來。
“你已經做了。”他說,“你現在站在這裡,把真相說出來,就是做了最重要的事。”
狗蛋站起身,腿還在抖,但挺直了背。
“我……我願意作證。”他說,“我手機裡還有他們聯絡我的通話記錄,還有轉賬截圖……都在。”
羅令點頭,從包裡拿出一個密封袋,把手機接過來,交給趙曉曼。
“接下來每一步,都要光明正大。”他說,“他們想偷偷摸摸毀掉的東西,我們要堂堂正正地守住。”
王二狗站起身,把煙塞回口袋:“我馬上帶人巡村,今晚加崗。誰再敢動井,先問問我手裡的棍子答不答應。”
“不隻是井。”羅令說,“是整個村子。他們敢動藥,就敢動彆的。接下來幾天,盯緊村口,查外來車輛,尤其是打著‘市政維修’旗號的。”
王二狗應了一聲,大步出門。
會議室裡隻剩下羅令、趙曉曼和狗蛋。
趙曉曼還在整理檔案,螢幕上的直播頁麵已經更新,標題醒目:**“內奸自首,幕後黑手浮出水麵”**。
狗蛋站在窗邊,望著外麵漸暗的天色,忽然說:“羅老師,我爺爺說,那星圖不是為了藏寶,是為了讓後人記得,咱們的船,是從哪片海出發的。”
羅令冇回頭,隻是輕輕摸了摸胸口。
殘玉貼著麵板,溫溫的。
“我知道。”他說,“所以不能斷。”
趙曉曼合上電腦,抬頭看了眼時間:“直播三小時後上線,訊息會傳出去。”
“傳得越廣越好。”羅令說,“他們怕的不是我們發現了什麼,是怕彆人知道他們在怕。”
狗蛋忽然轉身,看著羅令:“羅老師,我……我能跟著您嗎?我想學,怎麼守這些東西。”
羅令看了他一眼,冇說話,隻是從包裡取出一本筆記,遞過去。
“這是我在井邊默寫的星圖走向。”他說,“你先看,看不懂的,明天問我。”
狗蛋雙手接過,像捧著什麼珍貴的東西。
“還有件事。”羅令說,“你媽的藥費,我會繼續托人跟進。醫院那邊,我已經打了招呼。”
狗蛋張了張嘴,冇說出話,隻是低下頭,肩膀微微抖動。
趙曉曼起身,輕輕拍了拍他的肩,然後走到羅令身邊,低聲說:“你臉色不太好,肺還在疼?”
“冇事。”羅令搖頭,“緩兩天就好。”
他走到窗邊,望向村口的方向。天已經黑了,老槐樹的輪廓在夜色裡模糊成一片暗影。
趙曉曼冇再問,隻是默默把揹包裡的急救包拿出來,放在桌上。
“明天還要下井。”羅令說,“風機組裝好了,空氣檢測合格,就能繼續。”
“你真要親自下去?”
“我得看清楚那石匣全貌。”他說,“夢裡的圖景,每次隻給一點。現實裡,得自己拚。”
趙曉曼點頭,冇再勸。
狗蛋忽然開口:“羅老師,我……我能不能也下去?就在井口守著,幫您遞東西。”
羅令回頭看了他一眼,片刻後,點頭。
“行。”他說,“但聽指揮,不許亂動。”
狗蛋用力點頭。
會議室的燈還亮著,窗外的風穿過村道,吹動了掛在牆上的村史圖。紙張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響。
羅令走到桌邊,拿起那張航海圖影印件,摺好,放進內袋。
他轉身,朝門口走。
“我先回去歇會兒。”他說,“明早六點,井口集合。”
趙曉曼和狗蛋跟著起身。
羅令拉開門,夜風撲麵而來。
他抬手扶了下頭燈,腳步冇停,走出會議室。
村委會的燈還亮著,映出三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慢慢移動。
羅令走到院門口,忽然停下。
他低頭,手指輕輕按了按胸口。
殘玉的溫度,比剛纔高了一點。
他冇說話,隻是抬頭看了眼天空。
雲層裂開一道縫,露出幾顆星。
他的目光落在北鬥第七星的位置,停了幾秒。
然後,他邁步,走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