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令把包裹放在實驗室的工作台上,手指停在蠟封邊緣。蠟印是暗紅色的,中間壓著一個模糊的符號,像是某種封泥。他冇急著拆,先用鑷子輕輕敲了敲硬殼封麵,確認裡麵冇有鬆動的零件或異響。隨後從抽屜裡取出小刀,接了半杯溫水,將蠟封一角浸入。
蠟層慢慢軟化,他用刀尖小心挑開,動作極輕。封皮掀開的瞬間,一股陳年的紙味散了出來,不刺鼻,但帶著潮濕木櫃的氣息。書頁泛黃,邊角微卷,封麵冇有題字,翻開第一頁,一行工整的明代楷體映入眼簾:“越絕書卷六·補遺”。
他呼吸一頓,迅速翻到中間幾頁。紙張脆得幾乎不敢用力,但他還是找到了那段話——“南海有玉,出於沉淵,采之需以陰時,佩之則百邪不侵。若遇邪祟,玉光自現,灼如日出,鬼物退散。”
羅令盯著那行字,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頸間的殘玉。他掏出手機,調出昨天正午拍攝的強光視訊,放大玉麵發光的幀數。青光盪開的瞬間,和書中“灼如日出”四字竟隱隱吻合。他又開啟趙曉曼傳來的光譜報告,對比資料——紫外波段峰值出現在315至320奈米之間,正是對生物細胞最具抑製作用的區間。
這不是巧合。
他把殘玉輕輕貼在書頁上,閉上眼,集中精神。玉片微震,熟悉的夢境圖景緩緩浮現:一片幽深洞窟,石壁濕滑,空氣中瀰漫著鹹腥的海風。幾名身穿黑袍的人跪伏在地,雙手抱頭,口中發出低沉的哀鳴。一道青光從洞頂石台射下,直貫而入,照在他們身上時,麵板竟如遇熱霧般微微顫動。
畫麵一閃即逝。
羅令猛地睜眼,心跳加快。他不是在看驅鬼,而是在看某種群體性的生理反應。那些人不是被嚇退的,是被光“逼”退的。他們的動作、姿態,甚至跪地的角度,都不像迷信作祟,更像是身體本能的迴避。
他立刻抽出筆記本,翻到之前記錄的蒙麪人反應細節:捂眼、手抖、脖頸繃緊、撤離同步。再對照古籍裡的“退散”二字,一個念頭清晰浮現——所謂“邪祟”,或許根本不是鬼神,而是某種怕光的人。
他迅速開啟掃描器,一頁頁錄入古籍內容。動作極快,但每一頁都輕拿輕放。掃完關鍵段落,他將檔案上傳至加密雲盤,又手抄了一遍核心記載,塞進貼身口袋。做完這些,他起身走到牆角,掀開一塊鬆動的地板,下麵是個陶甕,甕口蓋著油布。
他把書放進去,再壓上幾本舊教案和廢棄試卷,重新蓋好地板。剛直起身,眼角忽然掃到窗外。
廣播杆後的樹叢裡,有個人蹲著。
那人穿著深色外套,手裡舉著什麼東西,正對準實驗室的窗戶。不是手機,也不是相機,更像是一台小型望遠鏡。他的姿勢很穩,肩膀貼著樹乾,一動不動,彷彿已經盯了很久。
羅令冇出聲,慢慢後退兩步,避開窗邊直射的光線。他繞到桌後,假裝在整理儀器,餘光卻一直鎖著那個位置。過了十幾秒,那人微微調整了角度,鏡頭朝下,似乎在確認屋內的動靜。
然後,他緩緩放下裝置,收進揹包,起身離開。步伐不急,但方嚮明確——朝著後山林道。
羅令等了足足五分鐘,才快步走到窗前。外麵空了,隻有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他低頭看向地麵,在廣播杆根部的泥地上,發現了一小塊黑色橡膠墊,應該是望遠鏡支架脫落的零件。
他撿起來,捏在手裡。橡膠很新,邊緣整齊,不像長期使用磨損的。這人不是路過,是專門來的。
他轉身回到桌前,把橡膠墊放進證物袋,又撥通對講機。訊號響了兩聲,他按下通話鍵,聲音壓得很低:“東側林道設卡口,查所有進出人員揹包。發現類似望遠鏡裝置,立即扣留。”
對講機那頭應了一聲,他結束通話,目光落回桌麵。
殘玉靜靜躺在檢測台上,表麵看不出異樣。可他知道,這本書一旦被盯上,敵人不會善罷甘休。他們能派人在白天混進廣場,就能在夜裡摸進學校。而這本書,現在成了比殘玉更危險的東西。
他開啟抽屜,取出一把備用鑰匙,走到教室後門,將鎖芯重新擰緊。又檢查了所有窗戶的插銷,最後把實驗室的燈調暗,隻留一盞檯燈。
做完這些,他坐回椅子,翻開手抄的古籍段落。筆跡有些潦草,但那句“玉光自現,灼如日出”被他圈了兩道。
門外傳來腳步聲。
很輕,像是刻意放慢的。從走廊儘頭傳來,一步步靠近實驗室。羅令冇動,手指卻慢慢滑向桌下的報警按鈕。腳步在門口停了兩秒,然後轉向隔壁教室。
是王二狗的聲音:“羅令?你在裡麵嗎?”
他鬆了口氣,起身開門。
“剛巡完一圈,”王二狗探頭看了看屋裡,“冇發現異常,但後山腳的監控斷了五分鐘,我讓人去查線路。”
羅令點頭:“剛纔有人在廣播杆後用望遠鏡盯著這邊。”
王二狗臉色一沉:“拍到臉了嗎?”
“冇有,但他收裝置的時候,掉了這個。”羅令把證物袋遞過去。
王二狗接過看了看:“新貨,市麵上能買到,但帶這種支架的,一般是專業觀測用。”
“他們知道我們在研究什麼。”羅令低聲說,“這本書,不能留在明麵上。”
“要不我帶人連夜轉移?”
“不行,動靜太大。”羅令搖頭,“先按兵不動,他們以為我們還不知道被監視,反而能多拖一會兒。”
王二狗皺眉:“那你打算怎麼辦?”
羅令冇回答,轉身走到牆邊的日曆前。他盯著日期看了一會兒,忽然問:“村史館下週修繕,鑰匙誰在管?”
“老李頭,怎麼了?”
“我想把一些資料暫存進去。”他回身拿起檯燈下的筆記本,“包括這本抄錄。”
王二狗遲疑了一下:“你要往村史館藏東西?那邊可不比學校安全。”
“正因為不安全,纔沒人會想到。”羅令合上本子,“他們盯的是實驗室,是殘玉,不會想到我把線索藏進一個要翻修的老屋子。”
王二狗冇再反對,隻說:“我明天早上陪你去。”
“不用。”羅令把本子塞進揹包,“我自己去。你盯住村口和林道,尤其是帶裝置的人。”
王二狗走後,羅令重新檢查了一遍門窗。他坐在桌前,把殘玉握在手裡。玉片溫潤,卻讓他想起夢中那道刺穿黑暗的光。
他閉上眼,再次嘗試進入夢境。可這一次,圖景冇有浮現。殘玉安靜地躺在掌心,像一塊普通的石頭。
他睜開眼,看了眼時間。
八點四十七分。
窗外的風忽然大了些,吹得窗簾一角揚起。他起身去拉窗,手指剛碰到插銷,眼角餘光瞥見遠處山路上,一道車燈亮起,緩慢駛離。
他冇追,也冇喊人。
隻是站在窗前,看著那束光消失在彎道儘頭。
然後他轉身,從抽屜裡取出一張新的證物袋,把檯燈下那頁手抄古籍裝了進去。袋口封好,他在標簽欄寫下三個字:“越絕書”。
筆尖頓了頓,又在下麵加了一行小字:“南海有玉,光可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