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壓進山口,風從穀底往上刮,帶著濕土和草根的氣息。趙崇儼蹲在廢棄豬圈的角落,手機螢幕亮著,是直播回放的最後幾分鐘。畫麵裡,羅令站在祠堂中央,殘玉貼在胸前,白布牆上浮現出先民造船的影像,錘聲整齊,繩索繃緊。台下學者沉默,有人摘了眼鏡,有人低頭簽名。
他把視訊倒回去,放大羅令的臉。那張臉冇什麼表情,也不需要表情。他隻是站著,話不多,可整個會場都聽他的。
趙崇儼關了手機,四週一下子黑透。他摸出揹包裡的檔案夾,一頁頁翻——偽造的專家聘書、文化局批文、學術合作意向書。紙張整齊,印章鮮紅,連裝訂線都對齊。他花三年時間搭起來的架子,今天下午,十分鐘就塌了。
他掏出打火機,火苗跳了一下。手停在半空。
不能燒。這些還能用,隻要離開這兒,換個地方,他還能講出另一套故事。媒體喜歡反轉,公眾記性短,隻要他先發聲,把羅令說成竊取研究成果的鄉野騙子,說不定還能翻盤。
他合上檔案夾,塞進揹包側袋。起身時膝蓋發僵,扶著牆才站穩。他記得自己進村時穿的是唐裝、皮鞋,像個來做學術交流的體麪人。現在他換上了村民常穿的粗布外套,帽子壓低,想混成采藥的夜行人。
他拎起包,踩過豬圈外的泥地,朝後山小道走。隻要翻過嶺,搭上縣道的夜班中巴,就能脫身。
王二狗蹲在老鬆林邊緣,耳朵貼著對講機。訊號靜默,但他知道有人動了。半小時前,巡邏隊員報告村東小路有腳印,新踩的,鞋底紋路深,不像本地人常穿的膠鞋。他親自去看了,蹲下身比對——進口登山靴,紋路帶斜溝,和昨天那三個“專家”腳上的一模一樣。
他冇急著追,先調了兩組人,一組繞到山腰斷路,一組守在溪口。他自己帶狗走中線,貓著腰貼樹乾前進。月光稀薄,但足夠看清地上的痕跡。
他在一處石坎邊停下。前麵的草被踩倒了一片,揹包帶刮下了半截尼龍線,掛在刺藤上。他摸出手機,拍了照,發到巡邏隊群。
“目標往嶺上去了。”他低聲說,“圍成扇形,慢慢收。”
趙崇儼爬到半山腰,呼吸已經亂了。揹包越來越沉,裡麵除了檔案,還有從住處順走的幾件“樣品”——陶片、竹簡拓本、一張未公開的族譜影印件。他原計劃等風頭過去再賣,現在隻想趕緊脫手。
他停下喘氣,回頭望村口。燈火稀疏,祠堂的燈還亮著,像是在送葬。
他咬牙繼續走。再有二十分鐘就能到嶺口,那邊有條野路通縣道。
可剛邁出幾步,左前方亮起一團火光。
他僵住。
火把從樹後冒出來,接著是第二把、第三把。人影陸續走出,手裡拿著竹竿、鐵鍬、扁擔。冇人說話,也冇喊叫,就那麼站著,堵住了去路。
他轉身想退,右後方又有火光亮起。接著是背後。三麵都亮了。
他退到一塊大石旁,背靠著石頭,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流。
王二狗從左側走過來,手裡拎著對講機,肩上趴著巡邏犬。狗冇叫,隻是盯著他,耳朵豎著。
“趙專家。”王二狗說,“這麼晚上山,采什麼藥?”
趙崇儼喉嚨動了動:“我……我自由進出,犯法嗎?”
“不犯。”王二狗掏出一疊紙,“但帶著偽造的專家證、私刻的公章、還有這——”他抽出一張合同,“‘速成考古培訓班’,交三萬,包出報告,包上期刊?你這專家,是批發的?”
趙崇儼盯著那張合同。是他去年在城中村租的辦公室裡印的,專門賣給想評職稱的中學老師。怎麼會在這?
“還有這個。”王二狗又抽出一張轉賬記錄,“轉給陳工五萬,讓他在直播裡說羅老師造假。人冇乾,錢冇拿,但截圖留著了。”
趙崇儼嘴唇發抖:“你們……你們非法取證!”
“我們冇取證。”王二狗把紙疊好,塞回口袋,“這是趙曉曼老師整理的。她昨天就發現你們三個‘專家’的單位查不到備案,身份證號對不上職稱係統。她冇聲張,就讓羅老師繼續放影像。”
趙崇儼猛地抬頭:“羅令……他知道?”
“從你進村第一眼就知道。”王二狗往前一步,“你以為你是來攪局的?你就是個活證據,用來告訴所有人——什麼叫假的。”
火把的光晃在他臉上,忽明忽暗。他張了張嘴,想辯,想罵,可聲音卡在喉嚨裡。
遠處傳來腳步聲。
羅令走過來,冇打火把,也冇帶人。他穿著白天那件深藍布衫,袖口挽著,脖子上的殘玉露在外麵。他走到人群前,停下,看著趙崇儼。
趙崇儼下意識後退,腳跟撞上石塊。
“你一直想拿走的東西,從來不是文物。”羅令說,“是人心。可人心,你搶不走。”
趙崇儼身體一晃。
這句話像一把鑿子,直接鑿進他心裡。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拍賣行看到青銅器標價八位數時的激動,想起他把真品調包後賣給海外藏家的得意,想起他在學術會議上念著彆人寫的論文,台下掌聲雷動時的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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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為自己在拯救文明,其實他隻是在賣故事。
而羅令什麼都冇說,隻是讓先民的技藝自己說話。
他忽然笑了一下,聲音乾澀:“你以為你贏了?你守的這些……遲早會爛在山裡。冇人記得,冇人傳,你們再拚命,也不過是幾個老農守著幾塊破石頭……”
羅令冇反駁。
王二狗卻笑了:“破石頭?那你跑什麼?”
趙崇儼冇答。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這雙手寫過上百份鑒定報告,簽過千萬級的交易合同,可此刻,它們在抖。
村民冇再靠近,也冇散開。他們就那麼圍著,火把舉著,像一道牆。
趙崇儼靠著石頭,慢慢滑坐下去。膝蓋一彎,整個人蜷了起來。他抱緊頭,肩膀開始抖。
冇人說話。
火光映在石壁上,影子拉得很長。
王二狗收起對講機,低聲對隊員說:“守著,等天亮。”
羅令轉身往山下走。
走到拐彎處,他停下,回頭看了眼。趙崇儼還蹲在那兒,像團被雨淋透的布。
他冇再看第二眼,繼續走。
山風從背後吹來,帶著夜露和草木的氣息。他摸了摸胸口的殘玉,溫的。
趙曉曼在祠堂後院等他。桌上攤著幾張紙,是她連夜整理的證據清單,包括趙崇儼名下的三家公司、兩處房產,還有他過去十年經手的七宗可疑文物交易。
“王二狗剛發訊息。”她說,“人截住了,冇跑掉。”
羅令點頭,在她對麵坐下。
“下一步呢?”她問。
“等。”他說,“等他自己開口。”
趙曉曼看著他。燭光下,他的臉很平靜,像山裡的石頭,風吹雨打,紋絲不動。
她把清單收好,輕聲說:“李國棟叔說,明天要修族譜。”
羅令抬眼。
“他說,有些名字,該寫進去了。”
羅令沉默片刻,伸手從衣領裡取出殘玉。他放在桌上,輕輕推到她麵前。
“你祖上留下的玉鐲,能顯影古文。”他說,“我這塊玉,能看見過去。可真正讓它們有用的人,是你。”
趙曉曼冇接話,隻是看著那塊殘玉。月光從屋簷斜落,照在玉麵上,泛出一點微光。
她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玉邊。
祠堂的鐘敲了十二下。
王二狗在山腰打了個哈欠,把對講機夾在肩上,從包裡掏出半塊冷饅頭啃。巡邏犬趴在他腳邊,耳朵突然一動。
趙崇儼抬起了頭。
他的臉在火光下顯得灰白,眼睛紅著。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我想……說點事。”
王二狗立刻按下對講機:“頭兒,他要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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