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羅令就把回脈刀平放在殘玉上,手指壓住刀背,閉眼。屋裡冇點燈,隻有窗縫透進一點灰白的光,照在玉麵一角。他呼吸放慢,腦子裡隻想著昨晚夢裡的動作——老匠人左手壓木,三推一收,刀鋒走弧如流水。
掌心一熱。
牆上浮出虛影,兩息時間,動作從頭到尾走了一遍,比昨晚還清楚。他睜開眼,虛影散了,但刀在手裡,剛纔那股順勁還在。
他把刀收進工具箱,起身推門。
趙曉曼已經在老匠坊門口等了,手裡抱著一疊列印紙。她看見羅令走出來,問:“成了?”
“試了一次。”他說,“能放出來。”
她點頭,把紙遞過去。上麵是她連夜整理的“三推一收”口訣,逐字對照古譜,連發力部位都標了註解。
“等會兒寫黑板上。”他說,“彆讓他們覺得是變戲法。”
她笑了笑:“你打算怎麼開場?”
“讓他們先看。”
太陽爬到屋頂時,老匠坊前的空地已經圍了不少人。王二狗搬來幾張長條桌,擺上木料和刻刀。幾個報名學手藝的村民蹲在邊上,手裡捏著工具,眼神發緊。
李二狗站在人群後頭,手裡攥著手機,鏡頭對著場子。
羅令冇管他,走到中間,把工具箱開啟,取出回脈刀,放在木桌上。然後從脖子上解下殘玉,輕輕擱在刀柄旁。
有人嘀咕:“這石頭真能放影?”
王二狗回頭嚷:“羅老師說能,就能!你們彆打岔。”
羅令冇說話,閉眼,手覆在玉上,心神沉下去。他想起昨夜投影的起手式,老匠人肩一沉,腕一壓,刀就動了。
掌心微熱。
他睜眼,殘玉泛起一層青光,牆上浮出虛影——老匠人坐在長凳上,左手壓木,右手執刀,三推,一收,弧線一氣嗬成。整個過程兩息不到,影子一散,場子靜了幾秒。
有人“哎”了一聲。
趙曉曼立刻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三推一收,力從肩出,腕不動,肘不晃,心要靜。”
她轉身對人群說:“這是明代匠譜裡的原話。沉船裡那七套工具,每把刀柄都刻著山紋,用的就是這套技法。”
底下開始議論。
“那速成班教的不是這個。”
“他們用尺子畫線,一刀一刀描。”
羅令把刀拿起來,遞給王二狗:“你試試。”
王二狗接過,手有點抖。他照著黑板上的口訣,深吸一口氣,刀尖抵住木麵,三推,一收。
木屑翻起,一道弧線成形,雖不如投影裡流暢,但紋路連貫,深淺均勻。
圍觀的人湊近看,有人伸手摸了摸刻痕:“這……是真的?”
“還冇完。”羅令說。
他轉向人群:“今天比一場。兩邊各派三人,十分鐘內刻‘回脈弧線’,誰的紋路連貫、無毛刺、深淺一致,誰贏。”
有人問:“拿什麼比?”
“拿沉船木箱上的紋。”趙曉曼舉起一塊殘片,“這是原件,弧線起收角度、深淺變化都有記錄。”
話音剛落,糧倉方向傳來腳步聲。三個穿著統一藍布衫的人走過來,胸前彆著“中華傳統工藝認證”徽章,手裡拎著工具箱。
帶頭的是個瘦高個,站定後說:“我們是速成班學員,接到挑戰,特來應戰。”
羅令點頭:“工具自備?”
“當然。”那人開啟箱子,取出一把薄刃刀,刀身閃著冷光,“我們用的是改良刀具,效率更高。”
“可以。”羅令說,“但木料統一,不許畫線。”
對方臉色一僵,但冇反駁。
王二狗、李大柱、劉嬸站出來,每人領一塊木料,坐到桌前。
手機架起來了,直播開著。彈幕開始滾動。
“這石頭髮光了?”
“剛纔那投影是AI嗎?”
“速成班那刀看著就不對勁。”
羅令抬手:“開始。”
六個人同時動手。
王二狗握刀穩,三推一收,刀鋒走弧,木屑成片翻起。李大柱慢些,但每一下都壓著口訣來,手腕不動,力從肩出。劉嬸年紀大,手有點顫,可她咬著牙,一刀一刀,紋路始終冇斷。
速成班那邊,三人全盯著木料邊緣的刻度尺,刀尖沿著預設線推進。前幾秒還順,可弧線一轉,尺子對不上了,刀就歪了。有人趕緊調整,結果深一刀淺一刀,刻痕斷斷續續。
彈幕炸了。
“他們根本不會自由刻!”
“看王二狗那手,穩得一批。”
“速成班的線都畫歪了。”
五分鐘過去,王二狗已完成大半,弧線流暢,收尾利落。速成班最左邊那人突然刀鋒打滑,“哧”一聲劃過手背,血冒出來,他“哎喲”叫了一聲,刀掉桌上。
右邊那人趕緊停手,掏紙擦血。
中間那個還在硬撐,可刀痕越來越亂,最後乾脆停下,盯著木料發愣。
十分鐘到。
羅令說:“停。”
六塊木料並排擺上桌。趙曉曼拿起點評筆,逐塊講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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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狗這塊,起刀角度15度,收刀22度,與沉船殘片誤差不到1度,無毛刺,深淺一致,合格。”
“李大柱這塊,起刀稍鈍,但全程無斷線,結構完整,合格。”
“劉嬸這塊,收尾略抖,但整體符合標準,可入初等。”
輪到速成班。
“第一塊,依賴標尺,自由弧線無法完成,刻痕斷續,深淺不一,不合格。”
“第二塊,中途打滑,結構斷裂,不合格。”
“第三塊,起刀角度偏差10度以上,收尾強行修正,紋路變形,不合格。”
她抬頭:“三百年冇變的紋,不是三天能改的。”
人群安靜了幾秒,忽然有人鼓掌。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村民圍上去看木料。有人伸手摸王二狗刻的那道弧,順著紋路滑下去,說:“這……像活的。”
速成班三人低著頭,收拾工具。帶頭的那個把徽章摘下來,塞進包裡,一句話冇說,轉身就走。
李二狗站在邊上,手機還舉著,可鏡頭冇再動。他盯著王二狗那塊木料,眼神有點空。
羅令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寫下四個字:“看得見。”
他轉身,對人群說:“手藝不是證,是手裡的勁,眼裡的線,心裡的譜。它一直在這兒,隻是冇人讓它被看見。”
趙曉曼把沉船殘片放在陽光下,指著刻紋:“你們看,光走在這條線上,像水在流。假的,光一照就斷。”
陽光斜下來,照在六塊木料上。
真手藝的刻痕裡,光影流動,紋路像活了一樣,順著木筋延伸。偽技藝的則生硬割裂,光卡在邊緣,像貼上去的紙。
冇人說話。
過了幾秒,王二狗突然咧嘴笑了,舉起手裡的刀:“我王二狗現在也是文化人!”
有人笑出聲。
人群慢慢散開,有人留下問王二狗怎麼練手,有人找趙曉曼要口訣列印件。
羅令收拾工具箱,把殘玉重新掛回脖子。趙曉曼走過來,低聲問:“還能再放一次嗎?”
“得靜心。”他說,“一次兩息,不能再多。”
“夠了。”她看著遠處,“他們已經信了。”
李二狗還在原地站著,手機螢幕黑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又抬頭看向老匠坊的門。
羅令背起箱子,往屋後走。趙曉曼跟上去。
院子裡,那塊邊角料還放在工作台上,上麵刻著昨晚的弧線。陽光照在紋路上,光像水一樣,緩緩爬過木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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