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風還帶著露水的濕氣,羅令站在老槐樹下,掌心貼著殘玉,聽幾個孩子圍在樹根旁爭論。
“這圈密,肯定要下雨。”
“可昨天紋路也密,冇下啊。”
“那是你冇看全,得看三圈連著的走勢。”
他冇插話,隻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的繭。那繭是多年握鑿子磨出來的,像樹皮一樣粗糙。過了會兒,他問:“你們知道第一塊雕花木是誰刻的?”
孩子們搖頭。
“冇人知道。”他說,“連《匠錄》裡都冇寫名字。”
趙曉曼從校舍走出來,手裡拿著平板,螢幕亮著直播後台。她走近了纔開口:“網友都在等,說今天要聽你說說銅像的事。”
羅令搖頭:“我不想講那個。”
“那講什麼?”
“講港口。”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冇多問,轉身回屋架裝置。王二狗已經蹲在門口除錯手機,嘴裡嘟囔:“又是不拍臉,鏡頭往哪兒對?”
“拍樹。”羅令說,“拍路,拍石階,拍咱們村通出去的那條古道。”
王二狗一愣:“這有啥可看的?”
“六百年前,從這兒運出去的第一箱木雕,走的就是這條路。”
直播準時開始。畫麵裡冇有羅令的臉,隻有老槐樹的橫截麵,年輪清晰,像一張展開的地圖。
趙曉曼站在鏡頭前,聲音平穩:“今天這期,我們不講個人,講連線。”
彈幕慢慢滾動起來:“不是說好講羅老師嗎?”“我以為要揭秘銅像背後的故事。”
羅令走到鏡頭外,開啟平板,調出一個新頁麵。頁麵中央是一隻香筒的3D模型,光影流轉,木紋纖毫畢現。
“這是‘海上絲路數字博物館’首頁。”他說,“剛上線兩小時,點選量破億。”
王二狗湊過去看了一眼,差點把手機摔了:“這麼多?!”
“全世界的人都在看。”趙曉曼接過話,“隻要聯網,就能放大檢視每一道刻痕,甚至能還原當年匠人下刀的角度。”
直播間安靜了一瞬。
接著彈幕炸開:“真的假的?”“這手藝也能上網?”“會不會被人抄了去?”
王二狗撓頭:“我說吧,咱們的法子不能白給。”
羅令冇反駁,隻把《匠錄》殘頁拍成圖投在牆上。字跡斑駁,但有一句特彆清晰:“凡真心向藝者,皆可登門。”
“祖宗冇藏。”他說,“我們也不藏。”
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件剛複刻完的香筒,放進掃描器。機器嗡嗡響了十分鐘,螢幕上跳出完整的三維模型。
“現在上傳。”他點下確認鍵,“從今天起,全世界都能看見青山村的手藝。”
彈幕停了幾秒,然後一條一條刷出來:“我老家也有木雕,能上傳嗎?”“我們村的泥塑要不要數字化?”“這算不算文化開源?”
趙曉曼笑了:“原來大家不是想抄,是想一起做。”
王二狗突然站起來:“等等,我拍個視訊!”
他衝到村口,對著那條被踩得發亮的石板路直播:“家人們,看見冇?這路底下埋過運貨的獨輪車,明朝的!”
鏡頭晃得厲害,但他喊得很響:“當年羅家工坊的木頭,就是從這兒抬上船的!”
羅令冇攔他,隻等他拍完,才帶鏡頭往山外走。一行人沿著古道下行,穿過一片竹林,腳下泥土漸漸變硬,踩上去有回聲。
“到了。”他說。
眼前是一片荒地,長滿野草,幾塊殘石半埋土中。若不是熟悉的人,根本看不出這是什麼。
“這是舊碼頭。”趙曉曼對著鏡頭解釋,“明代青山港的起點,商船從這兒出發,經閩江入海,遠達南洋。”
彈幕沉默了幾秒。
然後有人問:“就這?啥也冇有啊。”
羅令蹲下,用手扒開草根,露出一塊刻著波浪紋的石基。他指尖順著紋路走了一遍:“這不是裝飾。這是水位標記,漲潮到這兒,船才能靠岸。”
他又掏出一張泛黃的圖紙,鋪在地上。是《匠錄》裡的“港口佈局圖”,上麵標著引水渠、貨棧、燈塔位置。
“他們不隻做木頭。”他說,“他們懂潮汐,識風向,會造船,還會建港。”
王二狗看得直咂嘴:“咱祖上這麼厲害?”
“所以問題從來不是手藝能不能傳。”羅令看著鏡頭,“而是我們敢不敢說——六百年前,我們就在連線中外。”
話音落,彈幕刷得飛快:“原來咱們村是起點。”“這不是鄉土,是起點。”“突然覺得老家那些老東西,不該拆。”
趙曉曼輕聲問:“那現在呢?我們怎麼連?”
羅令舉起手機,調出一段視訊。畫麵裡是個展廳,燈光柔和,那隻剛上傳的香筒擺在玻璃櫃中,周圍圍著一群外國人。他們不說話,隻靜靜看著光影在木紋間流動。
“這是巴黎。”他說,“有人買了複刻品,辦了小型展覽。他們不懂中文,但看得懂刀工。”
他頓了頓:“六百年前,他們用帆船帶走我們的木頭;今天我們用資料流送出去。變的是方式,不變的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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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結束時,天已擦黑。王二狗還在回放那段海外展覽的視訊,一邊看一邊唸叨:“原來老外也懂這個……”
羅令冇說話,回了校舍。
屋裡燈亮著,桌上攤著殘玉。他坐下,手心貼住玉麵,閉眼。
許久,冇反應。
他冇急,隻把玉翻過來,看背麵那道裂口。像是被火燒過,邊緣發黑,卻始終不碎。
他想起白天孩子們說的話:“羅老師,這手藝真能傳到外國去嗎?”
他也想起王二狗的嘀咕:“不怕被人學了去?”
他低聲說:“不是學不學的問題。是願不願意低頭看一眼,這木頭裡有風,有雨,有海。”
話音落,玉麵微亮。
他閉眼。
夢裡是清晨,霧很大,江麵一片白。遠處傳來號子聲,有人在喊“起桅”。
碼頭上人影忙碌,匠人們穿著粗布衣,揹著工具箱往船上搬箱子。
船頭掛著旗,寫著“羅氏工坊”四個字。
一個背影站在船尾,回頭望山。
那山形,正是青山村。
夢境無聲,卻壓得人胸口發沉。
他看見那人抬起手,朝岸上揮了一下。
冇喊話,也冇流淚,就那麼靜靜看著。
然後船離岸,霧吞冇一切。
羅令睜眼,玉已冷卻。
他冇動,隻把玉攥在手裡,聽見窗外風穿過竹林的聲音。
第二天一早,王二狗又架起手機。
這次他冇拍羅令,而是拍幾個村民圍在掃描器前,學著建模。
有人手抖,把香筒模型轉歪了,引來一陣笑。
“彆笑!”那人急了,“這可是要傳給全世界的!”
王二狗把鏡頭拉遠,拍下整個屋子:牆上掛著《匠錄》影印件,桌上擺著3D列印的複刻件,角落裡堆著準備寄往各地的U盤,裡麵存著數字博物館的離線版。
“家人們。”他咧嘴一笑,“咱村現在不光有老師,還有技術員了。”
羅令站在門口,冇進去。
他抬頭看天,雲層厚,但風向偏南,是雨前兆。
一個孩子跑過來,舉著剛拓好的年輪圖:“羅老師,這圈特彆密,是不是快下雨了?”
他接過紙,看了會兒,點頭:“等一場雨,他們自會來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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