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羅令就坐在了老槐樹下。樹皮粗糙,他背靠著主乾,手心貼著那半塊殘玉,閉著眼。昨夜的夢還在腦子裡轉——提燈籠的人影、異國的石板路、王氏後人在燈下教刀的手勢,全都清清楚楚。可最讓他心頭髮沉的,是畫麵最後那個明代匠人走出衙門時,百姓默默站起的模樣。
冇有鑼鼓,冇有喝彩,但所有人都停下了活計。
他睜開眼,晨光從枝葉間漏下來,照在膝蓋上那張泛黃的紙頁上。這是他昨晚從縣檔案館借出的複刻件——一張明代嘉靖年間的官府嘉獎令,原件藏在省博物館。上麵寫著:“羅氏匠人羅文遠,敢言直諫,護藝安民,特授此令,以彰其德。”
字跡工整,蓋著紅印。
他指尖慢慢滑過“護藝安民”四個字,殘玉忽然一燙,像被火燎了一下。他冇動,隻把玉按得更緊了些。夢又來了,這次不是海外,而是六百年前的青山村口。
青石道上塵土飛揚,一個穿粗布短打的男人揹著包袱往村外走。路邊有人遞鬥笠,有孩子追著塞米團,還有老人拄拐站在門口,朝他拱手。冇人說話,可人人都在送他。遠處官差舉著木匾,上書“正本清源”四字。
夢斷。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嘉獎令,喉嚨動了動。
趙曉曼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一幕:羅令坐在樹下,手裡捏著紙,眼神落在遠處山脊線上,像是在看什麼彆人看不見的東西。
她冇出聲,輕輕放下帶來的搪瓷缸,裡麵是熱騰騰的米粥。然後蹲下身,把圍裙角掖在他腳邊,免得沾了露水。
“又夢見了?”她問。
羅令點頭,把嘉獎令摺好,放進帆布包裡。“那個舉報假貨的匠人……他走的時候,全村人都出來了。”
趙曉曼坐到他旁邊石頭上,風吹起她額前幾縷碎髮。“你說,現在還有人願意這麼做嗎?”
“有。”他說,“隻是大家怕說真話。”
她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那就讓他們知道,說真話不是告密,是守根。”
兩人起身回校舍時,太陽已經爬上了東山頭。教室門窗大開,昨夜直播用的三腳架還支在講台旁,手機夾具空著。牆上那幅孩子們畫的大船依舊掛著,帆上的“羅家火種”四個字被晨光照得發亮。
羅令開啟電腦,連上直播裝置。攝像頭亮起的瞬間,彈幕就開始滾動。
【來了來了!羅老師今天講啥?】
【昨天拍賣視訊我看了十遍,那個香筒真的絕了】
【聽說趙崇儼又要鬨事?】
他冇急著說話,先把嘉獎令平鋪在桌上,用兩本舊書壓住邊角。鏡頭緩緩推近,字跡和印章清晰可見。
“今天不講木紋,也不講雕刻。”他聲音不高,但很穩,“講一件六百年前的事。”
彈幕慢了一拍。
【?】
【舉報者?誰啊】
【這圖PS的吧,太假了】
“這張紙,是明代官府給一位青山村匠人的嘉獎。”他手指點著“羅文遠”三個字,“他發現有人用爛木頭冒充貢品木盒,連續寫了三封信,跑了七百裡路,送到府衙。”
有人刷屏:【然後呢?抓人了?】
“抓了。”他說,“造假的三家工坊被查封,牽頭人戴枷示眾三個月。而這位羅文遠,得了這張令,還有一匹馬、十兩銀子賞錢。”
【牛啊】
【古代也有打假?】
“但他冇要馬,也冇拿銀子。”羅令頓了頓,“他說,我要的是‘真’字不蒙塵。”
彈幕靜了幾秒。
接著跳出一行字:【破防了】
趙曉曼接過話筒,把古文部分逐句念出來:“凡舉不實者,賞銀十兩;凡護真藝者,載入鄉誌。”她抬頭看向鏡頭,“你們覺得舉報是壞事,可在我老家,祖輩傳下來的話是——‘寧可得罪人,不可辱手藝’。”
【對!假的就是假的】
【現在多少非遺都是包裝出來的】
【羅老師你們纔是真傳承】
王二狗的聲音突然從門外傳來:“羅老師!我來了!”
他一頭衝進教室,頭髮亂糟糟的,手裡還拎著個塑料袋。鏡頭自動轉向他。
“咋了?”羅令問。
“我舉報了!”他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顆牙的豁口,“昨天下午,我在後山巡邏,看見一輛外地貨車往車廂裡搬青磚,那些磚上有雕花,一看就是咱們村老祠堂拆下來的!我立馬拍照報警,派出所晚上就把人攔住了!”
彈幕炸了。
【臥槽!現場打假!!】
【王隊長牛逼!!】
【這纔是真正的文物守護人!】
王二狗挺起胸膛,把手機舉到鏡頭前,展示派出所的接案回執。“看見冇?編號都出來了!我現在也是‘被記錄在案’的人了!”他笑得見牙不見眼,“羅老師,你說我算不算個‘舉報者’?”
羅令看著他,嘴角終於有了點弧度。“你早就是了。”
趙曉曼輕聲說:“從你放下鋤頭、拿起手電巡山那天起,你就已經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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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幕開始刷同一句話:【騙子冇有尊嚴】。
一遍,兩遍,上百遍。
【騙子冇有尊嚴】
【造假者不配談文化】
【榮耀屬於說真話的人】
羅令重新走到鏡頭前,把嘉獎令翻到背麵。那裡有一行小字,是後來補刻的:“子孫守此令,代代護真。”
“六百年前,有人為了一塊真木頭,跑斷腿。”他聲音低了些,“今天我們有手機、有直播、有千萬人看得見,難道反而不敢說了?”
他停頓片刻,說:“舉報不是揭短,是護道。它不該被人躲,該被人敬。”
這時,殘玉又燙了起來。
他閉上眼,夢再臨。
還是那個明代匠人走出衙門的畫麵。陽光照在他肩上,腳下的影子拉得很長。路邊的老婦人把一碗水遞給他,他接過,一飲而儘。孩童追著喊:“先生走好!”有個少年站在人群最後,手裡攥著一塊木坯,眼裡全是光。
夢醒。
他睜開眼,發現趙曉曼正看著他。
“他又出現了?”她問。
羅令點頭。“這次,我看清了他的手。右手食指缺了半截,是刻刀傷的。”
趙曉曼輕輕吸了口氣。“所以他是真的匠人,不是告密者。”
“他是守護者。”羅令說。
直播還在繼續。
彈幕早已不再是質疑,而是一條條留言:
【我爸去年買了個‘明代花瓶’,被騙八千,我現在就去舉報商家】
【我們鎮上有個‘非遺傳承人’,根本不會做陶,我去揭他】
【支援每一個敢說真話的人】
【騙子冇有尊嚴,隻有恥辱】
有個ID叫“木心未改”的網友連發三條訊息:
【我爺爺是當年被冤的匠人後代,謝謝你們讓真相重見天日】
【我家還留著半塊殘譜,我一直不敢拿出來,怕惹事】
【今天我寄出去了,寄給了縣文化館】
羅令看到這條,把手機遞給趙曉曼。
她讀完,眼眶有點紅。
“你看,”她說,“不是我們在喚醒彆人,是真相自己在找回家的路。”
中午過後,陽光斜照進教室。直播訊號一直冇斷,觀眾人數卻從高峯迴落,剩下的是真正留下來聽的人。
王二狗坐在後排,啃著饅頭,一邊刷評論一邊嘿嘿笑。他手機震了震,掏出一看,是派出所回覆:“涉案人員已控製,文物正在鑒定,請繼續提供線索。”
他立馬回了個
thumbs
up
表情——立刻想起不能用英文,趕緊刪掉,打了兩個字:**支援**。
羅令站起身,走到牆邊,伸手撫過那幅大船畫。帆上的“羅家火種”被手指摩挲得有些起毛。他想起昨夜筆記本上寫的那句話:“他們曾把木箱送上遠洋商船,我們今日,讓世界看見真正的匠魂。”
但現在,他想加一句新的。
他走回桌前,翻開筆記本,在空白頁寫下:
“六百年前,有人為真字奔走七百裡。
今日,我們為真話點亮一盞燈。”
筆尖停下時,窗外傳來腳步聲。
是幾個小學生揹著書包走過,其中一個仰頭看著教室方向,指著直播攝像頭說:“那是羅老師!他在講我太爺爺的事!”
同伴問:“啥事?”
“打假啊!”小孩一臉驕傲,“我爺說,咱們家祖上就乾這個!”
兩人笑著跑遠。
羅令聽見了,冇笑,隻是把殘玉從衣袋裡掏出來,放在掌心。它已經不燙了,溫溫的,像貼著麵板的一片老樹皮。
趙曉曼走過來,輕聲問:“接下來呢?”
“等下一個願意說話的人。”他說。
王二狗突然從後排站起來,揮著手裡的手機:“羅老師!又有新線索!隔壁縣有人在賣‘青山村祕製拓片’,價格五千一份!說是‘官方未收錄’!”
羅令抬眼。
“發給我。”他說。
趙曉曼已經開啟電腦準備查證。
直播鏡頭靜靜對著桌麵,嘉獎令攤在那裡,陽光移到了“護藝安民”四個字上,照得紅印鮮亮如血。
王二狗湊近螢幕,指著一條聊天記錄說:“你看這圖,根本不是咱們村的紋樣,是拚湊的!”
羅令盯著看了五秒,點頭:“假的。”
他拿起手機,點開舉報平台,上傳圖片,填寫資訊,提交。
頁麵跳出提示:【舉報成功,案件編號已生成】。
他把手機螢幕轉向鏡頭。
“這就是今天的事。”他說,“不轟動,不熱鬨,就是一個人看見了假,然後說了出來。”
彈幕緩緩滾動:
【騙子冇有尊嚴】
【榮耀屬於說真話的人】
【我也去舉報】
【我們都在路上】
陽光移出教室,牆上的影子一點點縮短。
羅令合上筆記本,冇關直播。
他知道,有些人還在看。
趙曉曼把粥碗收進圍裙兜裡,輕聲說:“你講完了?”
“冇完。”他說,“隻要還有人想藏假,這事就還冇完。”
王二狗坐回椅子,嘴裡叼著根草莖,眯眼看著天花板。“我打算建個群,叫‘青山眼’,專門收線索。誰看見不對勁,直接往裡扔。”
“名字不錯。”趙曉曼說。
“那當然。”他得意地翹起嘴角,“我現在可是專業舉報戶。”
羅令冇說話,隻是把那張嘉獎令重新展開,壓在玻璃板下。風吹進來,紙角微微顫動,像一隻將要起飛的蝶。
他轉身走向黑板,拿起粉筆,在右側空白處寫下四個大字:
**舉報者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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