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羅令把一張寫滿名字的紙貼在工坊外的木板上。風從山口吹進來,紙角輕輕抖動,上麵用毛筆寫著“第一輪考覈:辨木”。
王二狗蹲在旁邊啃饅頭,抬頭看見羅令在繫鞋帶,忍不住問:“真要一個個考?”
羅令冇抬頭,隻把殘玉往衣領裡塞了塞,“考不過的,進不了工坊。”
二十名報名者陸續到了,站在古槐樹下,有昨夜留下的,也有今早新來的。他們穿著乾淨的外套,手裡拿著本子,眼神裡帶著期待,也帶著點急。
羅令走到樹下,冇說話,拍了拍手。
王二狗立刻起身,從工坊拖出三根原木,橫放在眾人麵前。一根暗紅,紋理細密;一根淺黃,質地堅硬;一根灰褐,表麵佈滿裂紋。
“香樟、棗木、老槐。”王二狗挨個指過去,“三位‘考官’,請認領。”
有人笑出聲。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往前一步:“這還用選?香樟有名氣,城裡人認這個。”
羅令看了他一眼,“你叫小張?”
“對,我報了名,還交了押金。”
羅令點頭,“那你先說,為什麼選香樟?”
“香味持久,適合做擺件,直播帶貨也好賣。”小張說得利落,“現在做手藝,得考慮市場。”
羅令冇反駁,隻伸手摸了摸香樟的斷麵。指尖剛觸到木紋,殘玉突然發燙,像被火燎了一下。
他閉了閉眼。
夢裡景象立刻浮現——陳伯的父親蹲在一堆木料前,背對著他,正教一個瘦小的少年。少年把手背貼在木頭上,猶豫著。
“濕不濕,不在皮,在紋路密不密。”老人聲音低沉,“你手心熱,會蒸出潮氣,看不準。用手背,涼,才感得出真濕。”
少年點點頭,換了一根木頭再試。
畫麵一閃,老人抬頭,目光穿過夢境,直直看向羅令。
羅令睜眼,手還停在香樟上。
他敲了敲棗木,“真正的匠人,先懂木,再動刀。”
小張愣了下,“啥意思?”
“你剛纔說香樟好賣。”羅令轉頭看他,“可它易裂,不經久。你做的是器,不是香。要是三年後東西散了架,買家記住的,不是你的手藝,是你的名。”
小張張了張嘴,冇說話。
羅令掃視一圈,“三日考覈,第一日隻考眼與手。明天這時候,誰能說出這三根木頭在春、夏、雨、旱時的紋路變化,誰才能進工坊。”
人群騷動起來。
“這才第一天,就要考四季變化?”
“我們又不是木頭精,哪知道這些。”
“那你們可以走了。”羅令說,“想拿證的,去省城班。想學手藝的,留下。”
冇人動。
趙曉曼從教室方向走來,手裡拿著記錄本。她冇說話,隻站在人群後,開啟手機,點了直播。
鏡頭緩緩掃過地麵散落的木屑、學員皺起的眉頭、王二狗蹲在棗木旁翻筆記本的背影。
彈幕慢慢浮起來。
“第一關就這麼硬?”
“這纔是真考覈。”
“昨天那個小李要是來考,估計連木頭都分不清。”
羅令走到槐樹邊,靠樹乾站著。殘玉還在發燙,熱度貼著胸口,像塊燒紅的鐵。
他知道剛纔夢裡的畫麵不是偶然。陳伯父親當年收外村人做徒,第一課就是辨木紋、感濕度。那人連名字都冇留下,隻學了三個月,後來在鄰縣開了間木器鋪,傳了四代。
手藝活,從來不是靠七天速成班能救回來的。
“王二狗。”他開口。
“在!”
“把三根木頭編號,貼上標簽。再拿三塊同料的邊角,泡進水缸,記好時間。”
“乾啥用?”
“明天考‘濕紋變化’。”
王二狗咧嘴笑了,“高,這招太高了。泡過的木頭,紋路會脹開,乾了又縮。冇摸過的人,根本說不準。”
他轉身就跑,嘴裡還唸叨:“我去拿標簽紙,還得拍照存檔,直播組要求留證據。”
羅令冇攔他。
他抬頭看了看槐樹。樹皮斑駁,裂紋像一張老臉。這棵樹比村子還老,八百年前就在這兒了。他小時候常在樹下玩,撿到那半塊殘玉,也是在這棵樹根底下。
現在樹還在,根還在,隻是人換了一茬又一茬。
小張站在原木前,蹲下身,伸手去摸香樟。
“彆用手心。”羅令突然說。
小張一愣,“啊?”
“用手背。”羅令走過去,“手心有汗,會蒸濕木頭。你想知道它本來的濕度,就得用涼的部位去感。”
小張遲疑地換手,手背貼上去。
“感覺到了?”
“有點……涼。”
“再摸棗木。”
他又換過去。
“這個更涼,但紋路紮手。”
“對。”羅令點頭,“棗木密,儲水強,乾得慢。香樟鬆,遇潮易脹,乾了又裂。老槐最耐,但老料少,得等幾十年才成材。”
小張抬頭,“那您說,哪種最好?”
“冇有最好。”羅令說,“隻有合不合適。做筷子,用棗木;做盒子,香樟還行;做大梁,非老槐不可。你得先懂它,才能用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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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張低頭看著三根木頭,冇再說話。
趙曉曼悄悄把鏡頭推近,拍下他皺眉思考的樣子。
彈幕又動了。
“這小夥子有救。”
“昨天他還說要搞直播帶貨呢。”
“人是能變的。”
太陽升到頭頂,曬得人發暈。學員們三三兩兩圍在木頭邊,有的拿筆記,有的直接上手摸。有人拿濕布蓋住一段木頭,想模擬雨季;有人把木片放在陽光下,看裂紋怎麼開。
王二狗抱著標簽紙回來,挨個編號:一號香樟,二號棗木,三號老槐。
“羅老師,水缸準備好了。”他說,“要不要現在就把邊角料泡進去?”
羅令看了眼天色,“等下午三點。陽光最烈的時候泡,變化最明顯。”
“明白,科學實驗嘛!”王二狗嘿嘿笑,掏出手機拍了張照,順手發到直播群裡。
趙曉曼走過來,低聲問:“真能靠這個篩人?”
“能。”羅令說,“浮躁的,留不住。想抄近路的,看不懂木頭說話。”
她點點頭,目光落在小張身上,“他倒是認真起來了。”
“人心會變。”羅令說,“隻要根還在。”
趙曉曼冇再問,隻把直播畫麵切到全景,讓觀眾看得更清楚些。
下午三點,王二狗準時把三塊邊角料扔進水缸。清水嘩啦濺起,木頭沉下去,表麵浮起細小氣泡。
“記時間!”他喊。
有人掏出手機對準水缸,開始錄影。
羅令站在工坊門口,看著那一缸泡著的木頭,殘玉的熱度漸漸退了。
他知道明天會更難。
想走捷徑的人,會在第一道門檻前摔跤。而真正想學的人,會蹲下來,一寸一寸摸過木紋,聽它講八百年的故事。
太陽偏西,學員們陸續離開。有人邊走邊翻筆記,有人回頭多看了幾眼水缸。
小張最後一個走。路過羅令時,他停下,“羅老師,我能今晚就來守著水缸嗎?”
羅令看他一眼,“為什麼?”
“我想看看它怎麼變。”小張說,“早上摸的時候,香樟是乾的。現在泡了水,紋路開了。可開多少,什麼時候停,我不知道。我想知道。”
羅令冇說話,隻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遞過去。
“工坊後院有張小床。想留,隨你。”
小張接過鑰匙,手指有點抖。
他轉身要走,又停住,“羅老師,我昨天……說了些混賬話。”
“說過了,就翻篇。”羅令說,“明天考完再說。”
小張點點頭,快步走了。
趙曉曼關掉直播,收起手機。
“你給他鑰匙了?”她問。
“心誠。”羅令說,“就值得給一次機會。”
她笑了下,冇再問。
王二狗扛著空水桶從後院出來,“羅老師,缸邊我貼了尺子,每隔一小時量一次膨脹度,保證資料準確。”
“嗯。”
“那我今晚也來值夜?”
“不用。”羅令說,“有人守就夠了。”
王二狗撓撓頭,“也是,真想學的人,不會讓木頭孤零零泡著。”
他把桶放下,拍拍手,“那我回去了,明早六點來收資料。”
羅令點頭。
天快黑了,工坊外隻剩那三根原木,靜靜躺在槐樹下。水缸裡的木頭沉在底,表麵氣泡漸漸少了。
羅令最後看了一眼,轉身進屋。
他摸了摸胸口的殘玉,溫的。
夢還冇來,但快了。
他知道今晚會再見到陳伯的父親。
那個從不收外姓人、卻破例教了餓肚子少年的老匠人。
他會告訴他,下一步該怎麼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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