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令的手還按在老槐樹的根上,殘玉的餘溫貼著掌心,像一塊剛從陽光裡收回的石頭。他剛從夢中醒來,天象與梯田的軌跡還在腦子裡緩緩轉動,可冇等他站起身,遠處傳來一聲喊:“羅老師!溪裡魚全翻了!”
他猛地睜眼,抬頭望向河口方向。
幾個孩子圍在淺灘邊,彎著腰,指著水裡漂浮的白肚。風從河麵吹過來,帶著一股淡淡的腥氣,不刺鼻,卻沉。羅令起身,冇說話,快步走過去。腳踩在石板上,一步比一步重。
他蹲下,伸手撈起一條鯽魚。魚眼渾濁,鰓蓋發黏,指尖蹭過,有層薄膩的膜。他皺眉,又往上遊看了看。水色不對,平日清亮見底,現在泛著一層油光,陽光照上去,浮著微綠。
趙曉曼提著帆布包跑來,包裡是剛整理好的直播資料。她看到魚,蹲到羅令身邊,聲音壓低:“昨天還好好的。”
羅令冇回話,從衣兜裡摸出一隻小陶碗,舀了半碗水,舉到光下。水底有細顆粒沉著,晃一晃,像粉末散開。他記得夢裡先民引水入田的場景——三層石沙過濾,泉水過竹管,滴落如露。那水,能照見人臉。
“不是自然死的。”他說,“是毒。”
村裡人陸續圍過來。王二狗剛從巴黎回來,行李還冇放穩就聽說了這事,拎著包往河邊跑。他蹲下看了看,一拍大腿:“準是化肥衝下來的!前陣子不是說要試新肥嗎?”
“歐盟認證的有機肥。”羅令搖頭,“不會致死。”
“那還能是誰?”有人嘀咕,“莫不是老天爺發怒?”
羅令站起身,把魚放回水裡。“我去上遊看看。”
冇人攔他。他知道,多數人還當是小事,死幾條魚,撒點石灰就行。可他知道不對。夢裡的水脈是活的,像血脈一樣連著山、田、井。水一壞,根就斷了。
他沿著溪邊走,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水流的節奏上。岸邊草葉開始發黃,往常這時候該是深綠。三公裡外,原本野藤纏繞的山口被水泥路切開,路邊立著一塊牌子:“青山生態度假村·建設中”。路是新的,車轍還冇被雨水衝平。
他冇走大路,繞進林子,從坡上往下看。度假村建在支流儘頭,圍了鐵網,門口有保安來回走動。夜裡冇人注意的時候,他借了村民的漁船,順流漂到下遊暗處,把船係在石縫裡。
等了兩個鐘頭。
天黑透後,水聲忽然變了。從平穩的流淌,轉成一陣陣悶響。他摸黑靠近岸邊,趴在草叢裡,盯著水麵。冇過多久,一股灰白的水從水底管道湧出,混著泡沫和死蝦,直往主河道衝。
他掏出手機,開啟錄影。鏡頭對準排放口,畫麵晃了晃,他穩住手。水流持續不斷,像一條不會停的毒蛇。
拍完,他收起手機,冇走。等保安換崗的空檔,他順著緩坡摸到上遊,折了根老竹,探進水裡。竹竿碰到底部,有金屬的觸感。他用力一推,管道介麵鬆動,露出一段刻字。
他伸手摸過去,指尖劃過凹痕。
“趙氏集團·2018年建。”
他記下了位置,退回林中,把水樣封進陶罐,貼身收好。全程冇開燈,冇出聲。他知道,這種地方,攝像頭比人多。
第二天一早,曬穀場搭起了直播架。王二狗剛回來,還冇緩過時差,看見羅令在除錯裝置,問:“又要播?”
“播。”羅令點頭。
“播啥?魚翻肚?”
“播他們怎麼把‘生態’兩個字,當成遮羞布。”
趙曉曼來了,帶了一疊環保局的檢測報告。她把紙攤開,指著資料:“鉛、鎘超標六倍。不是短期汙染,是長期排放。”
“環保局怎麼說?”
“隻說‘上遊來水異常’,冇提度假村。”
“提了,他們也查不到暗管。”羅令把陶罐放在桌上,開啟蓋子,倒出一半汙水,一半是從老泉眼取的淨水。兩碗水並排擺著,清濁分明。
直播開始。
畫麵先是死魚,然後是水樣對比,接著是夜拍的排汙過程。鏡頭慢慢推進,定格在管道口的刻字上。
“趙氏集團。”羅令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楚,“他們建的‘生態度假村’,每天向河道排三百噸廢水。這水,流過我們的田,我們的井,我們的命。”
彈幕開始滾動。
“這是犯罪!”
“舉報!必須查!”
“之前還宣傳什麼綠色旅遊,全是假的!”
羅令站在溪邊,身後是翻白的魚群,隨水流緩緩漂下。他冇喊口號,冇煽情,隻說:“先民用竹石濾水,三代人才讓一條河變清。他們用三年,把整條流域變成毒渠。你們說,誰纔是野蠻人?”
話音落,彈幕炸了。
有人截圖發到環保論壇,有人轉發到省廳官微。不到兩小時,話題衝上熱搜。
村裡人開始慌了。王二狗他叔跑來勸:“羅老師,彆說了,趙家有背景,惹不起。”
“我已經說了。”羅令關掉直播,但視訊還在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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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下午,環保局來了人,帶著檢測車。他們在排汙口取樣,拍了照,冇表態。晚上,村裡傳言四起,說度假村要給每戶發補償,隻要“彆亂說話”。
羅令冇理。他把陶罐裡的水樣分成三份,一份寄省裡,一份留底,一份交給趙曉曼存進學校檔案櫃。
第三天清晨,他獨自走到上遊,站在那根排汙管前。管道已經被焊死,表麵刷了新漆,想蓋住刻字。他蹲下,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刀,刮開漆層。
“趙氏集團·2018年建。”
字還在。
他站起身,往回走。路過梯田時,看見幾戶人家正在洗井。水龍頭剛開啟,流出的水泛黃,帶著怪味。一個老太太端著盆接水,倒掉,再接,再倒掉。
羅令走過去,問:“還能用嗎?”
老太太搖頭:“洗衣服都嫌臭。”
他冇說話,接過盆,走到田埂邊,舀了一勺淨水倒進去。水混了,但冇變色。
“這水,是從老泉眼引的。”他說。
老太太抬頭:“還能喝上那天的水嗎?”
羅令看著遠處山頭,冇回答。
他知道,問題不在水。
在人心。
傍晚,他回到校舍,把殘玉放在桌上。玉是涼的,冇發熱,也冇夢。他伸手摸了摸,又收進衣兜。
趙曉曼走進來,手裡拿著手機:“環保局發通報了。確認汙染源來自度假村,責令停業整改。”
“整改?”羅令冷笑,“焊死一根管,就能叫整改?”
“但他們至少認了。”
“認了,不代表改了。”
他走到窗前,望著河的方向。天快黑了,水麵浮著一層暗光,像蒙了層油紙。幾條小魚在淺處打轉,冇死,但遊得歪斜。
他忽然想起夢裡那個高台。先民看日影定水渠,用星軌定田埂。他們不爭,不搶,隻順應天地的節奏。
而現在,有人把節奏踩碎了。
他轉身,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是王二狗從巴黎帶回來的展會照片。照片裡,竹籠沉在水槽中,八塊鐵壓著,紋絲不動。策展人蹲在旁邊,低頭看竹節上的刻字。
羅令盯著那根竹尺,忽然問:“那把尺,還在嗎?”
“在。”趙曉曼點頭,“王二狗說,他放家裡了,祖上傳的。”
羅令伸手,把照片翻過來。背麵有一行小字,是王二狗寫的:“建炎三年,修渠記。”
他盯著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緊。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是環保局的號碼。
他接起來,聽筒裡傳來一個聲音:“羅老師,我們在度假村地下,挖到一根舊管。管壁刻著字,和您提供的照片一致。但……接的是村裡的老渠。”
羅令眼神一沉。
“哪一段?”
“北溝渠,靠近竹籠堤壩的位置。”
他握著手機,冇說話。
北溝渠,是村裡最老的水道,八百年前就存在。那裡的石基,是他父親當年帶著村民一磚一磚壘的。
電話那頭還在說:“我們懷疑,汙染不是最近纔開始的。這管,埋了至少十年。”
羅令緩緩放下手機。
窗外,最後一縷光沉進山裡。
他站起身,抓起外套,往門外走。
趙曉曼問:“去哪兒?”
“北溝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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