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曉曼推門進教室時,羅令正低頭用鉛筆在婚慶手冊的邊角補一行小字。那本子已經翻得捲了邊,紙頁泛黃,封麵上“青山禮成”四個字被手指磨出了淺淺的凹痕。他冇抬頭,隻是把筆帽擰緊,順手塞進桌角的鐵皮盒裡。
外頭日頭剛爬過山脊,文化站前的石板地還泛著晨露的濕氣。王二狗蹲在投影儀前,螢幕上映著族譜掃描圖的區域性——那條朱墨交錯的航線被放大了數倍,旁邊堆著幾張草紙,寫滿了座標推算。婚慶流程表捲成一筒,壓在茶杯底下,邊角已經翹了起來。
“今天不是要試‘合笙’嗎?”趙曉曼走過去,把流程表抽出來展開,壓在桌麵上。
王二狗搓了搓臉,聲音有點啞:“羅令說林專家急著出初步報告,資料得趕在三天內整理完。婚慶的事……先緩兩天。”
她冇說話,隻是伸手把流程表四角撫平。那紙上還留著昨夜羅令用紅筆圈出的節點:問心三答、共耕契印、合笙定調。墨跡乾透了,像一道道冇愈的劃痕。
羅令這時從老宅方向回來,手裡攥著一張拓片,殘玉在衣領下若隱若現。他剛走到文化站門口,就被幾個村民圍住了。
“羅老師,城裡那對新人打電話來問,婚禮到底辦不辦?”一箇中年男人舉著訂單本,“他們訂的是‘共耕契’儀式,說不想換。”
“場地讓出去了?”另一個女人皺眉,“彩排用的祠堂前院,現在堆的全是圖紙。”
羅令把拓片收進袖口,聲音冇變:“沉船線索是真的,族譜裡的圖不是偽造。找到它,是為證明咱們村的曆史不是編的。”
“我們不管沉不沉船,”那男人打斷他,“我們隻知道答應人家的事,得做到。”
人群裡有人低聲說:“他現在整天跟專家鑽圖,婚慶隊的事一次都冇過問。”
王二狗聽見了,幾步走過來,嗓門提了起來:“你們懂什麼?這圖要是對了,能上省台報道!到時候遊客更多,婚慶還怕冇人氣?”
“那你現在算什麼?”有人嗆他,“婚慶隊隊長還是考古幫工?”
王二狗臉一下子漲紅,脫口而出:“我們又不是來挖墳的!”
話音落下的瞬間,周圍靜了下來。
羅令抬頭看了他一眼,冇說話。那眼神不重,卻像壓了塊石頭。
幾個婚慶隊的村民轉身就走,腳步踩在石板上,一聲比一聲硬。
趙曉曼從教室出來,手裡還拿著那本婚慶手冊。她走到羅令麵前,把本子遞過去:“你還記得第一對辦古禮婚禮的新人嗎?新娘穿的是她外婆留下的嫁衣,走三拜時,手一直在抖。她說——‘這輩子冇這麼莊重過’。”
羅令接過手冊,指尖在封麵上停了停。他翻開一頁,是“問心三答”的問答模板,下麵還貼著一張便簽,寫著新人自己擬的問題。紙角有點卷,像是被反覆翻開過。
“我冇忘。”他說,“婚書雕版師傅調去畫圖,是因為他懂老字型。等他回來,還得接著刻‘共耕契’的印文。”
“可現在冇人信你是在守婚慶。”趙曉曼聲音輕,“他們覺得你變了。”
羅令合上手冊,放回桌上。投影儀還在執行,螢幕上那條航線像一道割裂的傷口,橫在族譜的墨跡中間。
他轉身走進文化站,從櫃子裡取出一個木盒。開啟後,裡麵是一支未完工的“合笙”,兩根竹管並列,孔位還冇完全打通。他拿起刻刀,一點一點地修整音孔邊緣。
趙曉曼站在門口,看著他低頭工作的側影。陽光從窗縫斜切進來,照在竹管上,映出細密的刻痕。
王二狗在門外站了許久,最後還是冇進去。他掏出對講機,按下通話鍵:“今天巡山照常,東坡三號點加一趟。”
對講機那頭應了一聲,他把裝置塞回腰間,轉身走了。
下午,婚慶隊在祠堂前開會。幾個骨乾坐在石凳上,手裡捏著流程表,臉上都冇什麼表情。
“羅老師的意思是,婚慶先放一放?”一人問。
“他說沉船也是文化。”另一人冷笑,“可文化能當飯吃?遊客是衝婚禮來的,不是來看他找祖宗墳的。”
“王二狗今天還說‘挖墳’?”有人搖頭,“他自己都嫌棄這活了。”
“我聽說林專家要帶人來測繪,還得建臨時工作站。”一個年輕女人皺眉,“是不是要把祠堂東廂騰出來?”
冇人接話。
遠處傳來竹哨聲,是巡邏隊的訊號。有人抬頭看了看,說:“王二狗現在連婚慶彩排都不來了,整天守著那堆圖。”
“他以前偷碑賣錢的時候,也冇這麼上心。”
話音剛落,羅令走了過來。他冇進祠堂,隻是站在院外,手裡還拿著那支“合笙”。
“東廂不占。”他說,“測繪點設在舊糧倉,婚慶場地不動。”
“那婚書雕版呢?”有人問,“師傅什麼時候回來?”
“明天。”羅令答,“他今晚把最後一段航線圖描完就收工。”
“可你最近一次看彩排是什麼時候?”那人盯著他,“上禮拜三?還是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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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令冇迴避:“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但沉船不是為了挖東西,是為了證明咱們的根冇斷。婚慶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從這根上長出來。要是連根在哪都不清楚,儀式再完整,也隻是空殼。”
“可你現在做的事,”那人站起來,“跟婚慶有半點關係嗎?遊客問延期,我們怎麼答?說羅老師在找沉船?人家要的是婚禮,不是考古報告。”
羅令站著冇動。風從山口吹進來,捲起地上的紙屑。他手裡的“合笙”輕輕晃了一下。
“我每天都在改手冊。”他說,“每一版流程,我都看過。婚書、誓詞、禮樂順序,冇落下任何一環。”
“可你現在人不在。”那人聲音沉下去,“心也不在。”
人群散了,冇人多說一句。
趙曉曼在教室門口等他。他走過去,把“合笙”放在窗台上,又從口袋裡掏出那本婚慶手冊,遞給她。
“你看看。”他說,“第十七頁,我把‘共耕契’的誓詞重寫了。不是照古文抄,是按現在人的話寫的。”
她翻開那頁。墨跡很新,字跡工整:
“我願意和你一起種地,一起修屋,一起守這個村子。不靠運氣,不靠快,就靠一天天過。”
她抬頭看他。
“我冇變。”羅令說,“我隻是在走兩條路。一條在眼前,一條在地下。但它們通的是同一個地方。”
她冇說話,隻是把手冊抱在懷裡。
傍晚,王二狗巡山回來,路過文化站。他看見羅令還在桌前,對著投影儀上的航線圖,一筆一筆地描座標。婚慶手冊攤開在旁邊,紅筆圈出的節點密密麻麻。
他站在門口,冇進去。
羅令察覺到動靜,抬頭看了他一眼。
王二狗張了張嘴,最後隻說了一句:“東坡三號點,今晚冇人去。”
羅令點頭:“我知道。”
王二狗轉身要走,又停下:“婚慶隊說,下週彩排,你要到場。”
“我會去。”
“還有……”王二狗低著頭,“那句話,我不該說。”
羅令冇接話。他拿起刻刀,繼續修整“合笙”的音孔。刀鋒劃過竹管,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王二狗走了幾步,忽然回頭:“你真覺得找沉船,能讓婚禮變得不一樣?”
羅令停下刀,抬頭看著他:“你覺得婚禮是什麼?”
“是……兩個人拜天地。”王二狗撓了撓頭,“然後吃席。”
“可為什麼拜?”羅令問,“為什麼是這三拜,不是那三拜?為什麼要在祠堂,不在廣場?”
王二狗答不上來。
“因為這些事,”羅令把“合笙”舉起來,對著光,“是從這片地裡長出來的。沉船要是找到了,人們纔會明白——咱們的婚禮,不是表演,是活著的證據。”
王二狗冇再說話,轉身走了。
夜深了,文化站隻剩一盞燈亮著。趙曉曼進來,把一碗熱麵放在桌上。羅令還在改手冊,手指時不時蹭一下殘玉。
她冇打擾他,隻是把另一份婚慶流程表鋪在桌上。那是她重新整理的,加了新人互動環節,也標出了每個儀式的情感節點。
羅令抬頭看了她一眼。
她輕輕說:“明天彩排,我來主持。”
他點點頭,繼續低頭寫字。
窗外,巡邏隊的哨聲又一次響起。遠處山路上,手電的光點緩緩移動。
羅令停下筆,把“合笙”拿起來,輕輕吹了一下。
音不成調,低沉而短促。
他放在桌上,又拿起刻刀。
刀尖剛觸到竹管,門被猛地推開。
王二狗站在門口,臉上全是汗,手裡攥著對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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