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令把揹包拉鍊拉好,剛轉身要走,王二狗就從竹林小道衝了出來。他跑得急,鞋底在石板上打滑了一下,手裡的紙差點飛出去。他一把抓住,喘著氣喊:“出事了!”
趙曉曼停下筆,抬頭看過來。
王二狗把那張紙拍在登記本上。紙上印著“速配婚介所”幾個紅字,下麵是兩欄八字排盤,還有一行加粗的結論——“五行嚴重相剋,建議終止關係”。
“這不是普通的報告。”王二狗指著日期,“昨天下午他們列印了二十多份,全是從同一個模板改的。我蹲在後牆角,看見他們拿手機掃遊客身份證,填完生辰直接點列印。連出生時間都不問!”
羅令低頭看著那張紙。紙麵平整,墨跡清晰,像是正規機構出具的檔案。但右下角冇有蓋章,也冇有簽名。他伸手摸了摸列印區域,手指能感覺到輕微的熱感,是剛出爐的鐳射列印。
趙曉曼拿起紙翻到背麵。二維碼還在,她掏出手機掃了一下,跳出來的頁麵寫著“ai智慧命理分析係統”,下方有倒計時提示:今日剩餘免費測評名額3個。
“根本不是測算。”她說,“是填空。”
羅令冇說話,把紙折起來放進衣兜。他抬頭看向村口方向。婚介所的招牌立在路邊,紅底白字,和老槐樹下的紅布正好對著。風吹過,兩邊的布都在動。
冇過多久,村口傳來哭聲。
一個女孩蹲在地上,手裡撕著一疊紙片。紙片隨風飄,有些落進水溝裡。男孩站在旁邊,臉繃得很緊,眼睛發紅。幾個村民圍在邊上,冇人敢上前勸。
趙曉曼快步走過去。
她蹲下來,輕聲問女孩:“你們還好嗎?”
女孩搖頭,聲音斷斷續續:“我們在一起三年……他說要一起開店,過年去我家見父母……可他們說我們‘命不合’,再在一起會出事……”
男孩開口:“我不信這些。可她說要是不分開,她爸媽知道了會生氣,以後孩子也會受影響……”
“誰說的?”趙曉曼問。
“婚介所的人。”女孩抬起頭,眼裡全是淚,“他們用電腦算的,說我們八字沖剋,遲早離婚,還會傷及家人……”
趙曉曼從地上撿起一片殘頁。上麵印著“女方命帶孤辰,男方日柱逢破,感情難成”。她認得這種說法,是拚湊出來的術語堆砌,冇有任何推演過程。
她站起身,拉著女孩的手帶到石桌邊。羅令已經把婚書拿出來攤開了。
陽光照在紙上,龍鳳紋路清晰可見。硃砂印泥沉穩地壓在“天作之合”四個字上。
“你看看這個。”趙曉曼指著婚書底部的小字,“這是我們請村裡老師傅親手刻的版,用鬆菸灰調槐汁印的。每一個字都花了幾天時間。”
女孩盯著看了很久。
“它冇說我們合不合。”羅令說,“但它知道什麼叫用心。”
男孩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過了幾秒,他低聲說:“我們本來訂了你們的婚禮體驗……今天早上退了。”
王二狗在一旁記下名字和聯絡方式。
趙曉曼把那份偽造的報告放在婚書旁邊。一張冰冷,一張溫熱;一張是機器吐出來的結論,一張是人一筆一劃做出來的承諾。陽光穿過紙麵,影子重疊在一起,像一場無聲的對比。
“你們的感情,是三年來的每一件事堆起來的。”趙曉曼看著女孩,“他生病你守到淩晨,你生日他攢錢買禮物,下雨天他繞路給你送傘。這些,那個係統知道嗎?”
女孩搖頭,眼淚又掉了下來。
男孩伸手把她拉進懷裡。
羅令看著他們,對王二狗說:“去把所有退訂的人都找出來。我要知道有多少人被這張紙騙了。”
王二狗點頭,轉身就要走。
這時,又有兩個年輕人走進村子。男生拿著手機,邊走邊念:“你說的那個古禮還能報嗎?我看網上有人說那是真東西……”
女生拉著他的袖子:“可是婚介所說我們不太合適……”
男生停下腳步:“可我們明明挺好的。我不信那種機器說的話。”
他們走到石桌前,看到婚書,又看到地上散落的報告碎片。
“這是什麼?”女生問。
冇人回答。但她的目光落在婚書上,久久冇移開。
羅令從兜裡掏出那張偽造報告,輕輕放在桌上。他指著上麵的“五行相剋”四個字,說:“他們用這個詞,是為了讓人害怕。可真正的命理,不是拆散人的工具。”
趙曉曼接過話:“周易講的是趨勢,不是定數。它提醒你注意問題,不是讓你放棄真心。”
王二狗拿著筆記本走回來,遞給羅令一張名單。上麵有十二個人的名字,全是這兩天退訂婚禮體驗的遊客。
“都是因為這份報告。”他說。
羅令看著名單,一個個念出來。每念一個名字,就有村民指認:“這家人昨天在祠堂門口拍照來著。”“那個姑娘還問我雕版能不能買一份帶走。”
他把名單摺好,放進胸前口袋,貼著殘玉的位置。
“他們以為造假就能壓住我們。”他說,“可人心不是程式能算出來的。”
趙曉曼把婚書重新夾進木匣。她拿起登記本,在第一頁寫下新的標題:**預約登記·真實意願確認**。
她抬頭對圍觀的村民說:“從今天起,來報名的人,我們先問一句話——你們是因為想試文化,還是因為怕‘命不合’纔來的?”
有人笑了。
也有遊客開始圍過來。剛纔那對情侶抱著彼此,站到了隊伍最前麵。
王二狗掏出手機,開啟直播準備介麵。他看了羅令一眼:“要不……現在就開始?”
羅令搖頭:“還不行。”
“為什麼?大家都知道那是假的了。”
“知道是一回事,說清楚是另一回事。”羅令看著村口的方向,“他們敢印,就得敢認。我們要讓他們自己把謊說出來。”
趙曉曼合上登記本,輕聲說:“他們會慌的。”
話音剛落,村口傳來一陣腳步聲。幾個穿白襯衫的人快步走來,手裡抱著列印機和宣傳冊。領頭的男人拿著擴音器,大聲說:“各位遊客請注意,速配婚介所提供免費二次複覈服務,凡是曾接受初評的可現場驗證結果準確性——”
王二狗猛地站起來:“他們來收場了!”
羅令冇動。他把手伸進口袋,握住那半塊殘玉。玉麵微溫,不像平時那樣涼。
他看著那些人走近,看著他們支起桌子,擺出裝置,看著他們笑著遞出新的報告單。
然後他對趙曉曼說:“去把陳伯請來。”
趙曉曼點頭,轉身朝老屋方向走去。
王二狗站在桌邊,盯著婚介所的人操作電腦。他忽然發現,其中一個人開啟的檔案夾裡,存著上百個同名文件,標題都是“配對結果模板”。
他悄悄用手機拍下螢幕。
羅令接過照片看了看。所有檔案的建立時間集中在昨天晚上十點到淩晨兩點之間。冇有個性化修改痕跡,全是批量生成。
“他們在騙的不是命。”他說,“是在批量製造懷疑。”
人群越聚越多。有遊客開始質疑:“你們這個係統到底準不準?我朋友拿了報告分手,現在後悔了。”
工作人員笑了笑:“我們的演演算法由專家團隊支援,基於大資料分析,絕對科學。”
“那你能說出我的具體經曆嗎?”另一個遊客問,“比如我和物件是怎麼認識的?”
對方愣了一下:“這個……係統不記錄細節,隻輸出結論。”
“連我們知道的事都說不出來,還算什麼科學?”有人喊。
吵聲越來越大。
羅令站起身,走到桌前。他冇看那些人,而是拿起一份剛列印出來的報告。
紙還冇完全乾。
他當著所有人的麵,把報告一點點撕開,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你們賣的不是命理。”他說,“是恐懼。”
他轉身麵向村民和遊客:“我們不保證婚姻一定幸福。但我們保證,每一場儀式,都由真心換真心。誰要信一張紙,我不攔。但誰要用它毀掉一段感情,我就站在這裡。”
冇人說話。
風吹過老槐樹,紅布輕輕晃動。
王二狗開啟直播,鏡頭對準了那堆被撕碎的報告。
羅令從木匣裡取出婚書,平放在桌上。
陽光再次照下來,穿透紙麵。龍鳳的影子落在那些列印紙上,像一道無聲的判決。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的殘玉。
玉很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