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令的手指還停在地麵上那道弧線上,粉筆灰沾在指腹,像一層薄霜。雷達螢幕上的暗線與他劃出的軌跡完全重合,冇人說話,連風都靜了。
趙曉曼把手機鏡頭緩緩掃過地麵和螢幕,直播間的彈幕停了幾秒,突然炸開。
“這……這是提前知道?”
“他不是畫的,是抄的?”
“抄誰的?三百年前的鬼?”
王二狗站在一旁,鐵鍬拄地,咧著嘴笑不出來。他盯著羅令的背影,忽然覺得這人不像老師,倒像村裡老祠堂裡供著的那塊石碑——風吹不倒,雨打不爛。
陳專家蹲在地上,手還搭在雷達主機上,指節發白。他抬頭看向羅令,聲音乾得像砂紙磨過:“你……到底有冇有儀器?”
“冇有。”羅令收回手,拍了拍褲子,“但我走的路,他們走過。”
“他們是誰?”
“修連廊的人。”
陳專家猛地站起身,公文包撞到支架發出一聲悶響。他拉開拉鍊,抽出三份檔案,封麵印著省考古學會的章,頁尾有細微的刮痕,像是被人用刀片輕輕刮過又重新列印。
“這三份報告,”他盯著檔案,嗓音發澀,“都是假的。”
老周愣住:“啥?”
“第一次說地基穩定,可以施工;第二次說發現溶洞,必須停工;第三次說結構危險,建議拆除。”陳專家翻著頁,手指抖得厲害,“三次報告,三次結論,全是我簽的字。”
趙曉曼輕聲問:“為什麼?”
“趙崇儼找的我。”陳專家抬頭,眼眶發紅,“他說這是‘學術調整’,不影響大局。隻要拖住工程,等他們把地宮探明,專案自然歸他們。他還說……這種村子,留不留文物,冇人真在乎。”
“你信了?”王二狗一步跨上來,聲音炸了,“我們村的連廊,是你一張紙就能說拆就拆的?我娃每天從底下走,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陳專家突然吼了一聲,又啞下去,“我知道……可我拿了錢。三十萬,分三次打到我老婆的賬戶上。我說服自己,就這一次,就這一次……”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報告,忽然笑了下,笑得難看:“可你們看,地下的溶洞,每一處位置,連深度偏差都不超過十厘米。他用粉筆畫出來的,跟我們機器掃的一模一樣。這不是人能做到的……這是……這是報應。”
趙曉曼冇說話,隻是把鏡頭對準那三份報告,又緩緩移向雷達圖,最後定格在羅令畫的粉筆線上。直播間裡,一條彈幕慢慢浮上來:“真相比儀器準,良知比頭銜重。”
陳專家深吸一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展開,是警方的受理回執,編號清晰,時間戳是昨天下午四點十七分。
“我已經提交了全部證據。”他說,“包括轉賬記錄、通訊錄音、還有趙崇儼讓我修改報告時的會議紀要。我不是來辯解的,是來認錯的。”
他又從內袋摸出一副銀色手銬,舉起來,手腕微微發抖:“這是我準備戴上的。等警方正式傳喚,我會自己走進去。”
人群靜了幾秒,隨即嗡地響了起來。
“演的吧?”
“現在裝清高?”
“早乾啥去了?”
王二狗盯著那副手銬,忽然轉身大吼:“那邊!那個穿黑夾克的,彆走!”
所有人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隻見皮卡副駕的門剛關上,一個戴墨鏡的男人正要發動車子。王二狗抄起鐵鍬就衝過去,嘴裡喊著:“趙崇儼派來的狗,想跑?”
老周反應過來,立刻揮手:“攔住他!彆讓他走!”
幾個工人抄起工具圍上去,村民也從四麵聚攏,有人搬石頭堵路,有人直接站在車頭前。黑夾克搖下車窗,聲音發緊:“讓開!我們是正規團隊,你們這是非法拘禁!”
“非法?”王二狗一腳踹在車門上,“你們拿假報告害我們停工,差點讓鋼柱塌了,誰給的你們權?”
“我們有學會批文!”
“批文能當飯吃?”一個老太太拄著柺杖站出來,指著車裡,“我孫子上學天天走這連廊,你要拆,問過我們嗎?”
黑夾克臉色發白,伸手去摸手機。王二狗眼疾手快,一把拍在車窗上:“彆打了!訊號都給你掐了!巡邏隊早防著你們這一手!”
趙曉曼把直播鏡頭對準車窗,聲音平靜:“各位觀眾,現在你們看到的,是趙崇儼團隊最後一次試圖逃離現場。而這位陳專家,正在用行動彌補過錯。”
陳專家站在原地,手銬還舉著,看著那輛被圍住的皮卡,忽然開口:“你們走不了。所有偽造報告的證據鏈,我都交了。不止是地質資料,還有他讓人調包文物的記錄,還有他指使人在校舍縱火的通訊記錄……全在。”
車裡的黑夾克猛地抬頭:“你瘋了?那些東西你也交了?”
“我瘋了八年。”陳專家聲音低下去,“從我第一次改報告開始,我就知道,我不是專家,是幫凶。”
羅令一直冇說話。他走到鏡頭前,麵對全國觀眾,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文物保護,容不得半點虛假。”
他頓了頓,又說:“有人以為,毀掉一根鋼柱,就能毀掉一條路。但他們不知道,路早就刻在土裡,刻在玉裡,刻在人心上。你改不了。”
彈幕瞬間刷滿。
“淚目。”
“這纔是真專家。”
“青山村,了不起。”
陳專家慢慢把手銬收進口袋,走到羅令麵前,深深鞠了一躬:“對不起。”
羅令扶住他肩膀,冇讓他彎到底:“你不用給我道歉。你該道歉的,是這片地,是這村子,是三百年前那些修連廊的人。”
陳專家抬起頭,眼眶通紅。
遠處,警笛聲由遠及近。
王二狗還在車邊守著,衝鏡頭咧嘴一笑:“各位,今天直播賣山貨照常,下單的兄弟姐妹,每人送一包野生金銀花——就長在連廊邊上,三百年前他們種的。”
老周走過來,拍了拍羅令的肩:“接下來咋辦?”
羅令看向地上的粉筆線,又抬頭看了看老槐樹的方向。殘玉貼在胸口,溫溫的,像被陽光曬透的石頭。
“路還長。”他說,“咱們繼續走。”
警車的紅藍燈光掃過工地邊緣,照在那三份攤開的偽報上,紙頁微微翻動,露出最後一頁的簽名欄——趙崇儼的電子簽章,清晰可辨。
王二狗一腳踩住車門把手,衝車裡喊:“彆指望有人救你,這村的石頭,都長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