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狗遞來的布袋還放在祠堂門檻上,羅令轉身就走。他冇再看那張老照片,也冇把玉收進衣領,半塊殘玉就掛在脖子上,隨著步伐輕輕晃。
村道上的碎石被晨風捲起,打在褲腳上沙沙響。他走得快,肩上的工具袋一顛一顛,裡麵裝著粉筆、捲尺和昨夜畫過的水文草圖。剛拐過坡口,就聽見連廊工地那邊傳來急促的哨聲,接著是人群騷動。
趙曉曼站在校舍台階上望了一眼,立刻抓起手機往那邊跑。王二狗也從巡邏崗亭衝出來,手裡還拎著半截鐵鍬。
羅令冇回頭,腳下一蹬,直接從斜坡跳上施工圍欄,落地時膝蓋微屈,穩穩站住。
工地上亂成一片。一根鋼柱已經打入地下兩米多,此刻卻向東南方向偏斜了近十度,頂端幾乎要蹭到旁邊支架。水準儀紅燈閃個不停,施工隊長老周蹲在樁基旁,手裡的對講機捏得發白。
“停!都給我停下!”他衝著吊車喊,“再往下壓,柱子要斷!”
幾個工人圍在邊上,有人拿木棍頂著柱身,想把它扶正,可鋼柱紋絲不動,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張工程師站在三米外,穿著白大褂,手裡舉著平板電腦,聲音又高又冷:“地基塌陷!下麵是溶洞!這地方根本不能打樁!”
冇人接話。工人們你看我我看你,有人已經開始收拾工具。
老周抬頭看見羅令,一愣:“你怎麼來了?”
“出了什麼事?”羅令走到鋼柱旁,冇看張工程師,隻伸手摸了摸柱身。鐵皮冰涼,但靠近地麵的部分有些微震動,像是底下有空腔在迴響。
“剛打到兩米,突然就歪了。”老周抹了把汗,“我查過地質圖,這一帶是石灰岩層,容易有溶洞。可陳專家的報告還冇下來,誰也冇想到真碰上了。”
張工程師冷笑一聲:“不是‘冇想到’,是有人硬要開工。現在好了,地基不穩,整個連廊結構都要出問題。必須立刻停工,等專業勘探隊來評估。”
羅令冇理他。他退後兩步,盯著鋼柱傾斜的角度,又看了看周圍的土層。表層是紅壤,下麵是碎石夾黃泥,再往下——他蹲下,抓起一把剛從樁孔裡挖出的岩屑,指腹搓了搓。
顆粒粗糙,帶著輕微的粉質感。
他閉上眼,手握住胸前的殘玉。
心靜下來那一瞬,夢就來了。
地底景象在腦中鋪開。不是碎片,不是模糊的影子,而是一張清晰的三維脈絡圖——石灰岩層如蜂窩般交錯,暗河在深處緩緩流動,幾處溶洞呈不規則橢圓,分佈在不同深度。其中最大的一個,就在鋼柱正下方兩米處,頂部已經塌陷一半,像個被咬了一口的饅頭。
而安全區,在東南三米外,那裡岩層完整,承重力足夠支撐整座連廊。
他睜開眼,殘玉貼著胸口微微發燙。
“不是溶洞導致傾斜。”他說,“是樁位正好卡在溶洞邊緣,打樁震動讓頂部裂開,柱子才滑下去。”
張工程師嗤笑:“你倒挺會編。有證據嗎?還是說你又在‘發呆’?”
羅令冇爭。他從工具袋裡掏出粉筆,走到地麵,蹲下就開始畫。
一道弧線先劃出溶洞輪廓,接著標出裂隙走向,再畫出安全樁位點。線條乾淨利落,像是早就刻在他腦子裡。
“移三米。”他指著新點位,“這裡下麵是完整基岩,打到三米深就能穩住。”
老周湊過來,眉頭皺成疙瘩:“你這……是憑感覺?”
“是看出來的。”羅令站起身,“你不信,可以先試一個短樁,打到一米就停,看看有冇有空響。”
張工程師冷笑更響:“拿粉筆畫個圈就敢改設計?你當這是小孩過家家?”
老周冇動。他盯著那道粉筆線,又看看歪斜的鋼柱,咬了咬牙:“先拆支架,吊車把柱子提起來。咱們換個位置,打個試驗樁。”
“你瘋了?”張工程師聲音拔高,“出了事誰負責?”
“我負責。”老周瞪他一眼,“我是施工隊長,我說了算。”
工人動了起來。吊車緩緩升起,鋼索繃緊,歪斜的鋼柱一點點離開地麵。塵土簌簌落下,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樁孔。一股潮濕的冷氣從洞口冒出來,帶著淡淡的土腥味。
羅令站在新點位旁,手裡還捏著粉筆。
試驗樁很快打好。一米深,鋼釺下去冇有空響,錘擊聲沉實有力。
“行了。”老周抹了把臉,“換主柱,重新定位。”
吊車調整角度,鋼柱緩緩下落,對準新點位。引擎轟鳴,震動傳遍地麵。
張工程師站在邊上,臉色鐵青。
鋼柱一節節打入地下,水準儀指標一開始輕微晃動,接著慢慢回正。當深度達到兩米五時,指標徹底歸零。
“穩了。”老周低聲說。
冇人說話。工人們盯著鋼柱,像是不敢相信。
接著,不知誰喊了一聲:“真穩了!”
歡呼炸開。有人拍手,有人跳起來,幾個年輕工人直接抱在一起。
老周走過去,用力拍了拍鋼柱。聲音清脆,像敲在實心石頭上。
“承重冇問題!”他轉身看向羅令,“你……你怎麼知道這裡能打?”
羅令冇答。他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粉筆頭,隨手扔進工具袋。殘玉貼著胸口,熱度還冇散。
“先民修連廊的時候,冇儀器。”他說,“但他們懂地脈。”
張工程師猛地扭頭看他,像是想反駁,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盯著那根筆直的鋼柱,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趙曉曼這時才擠進人群。她剛纔一直在拍視訊,鏡頭從歡呼的工人掃到老周,最後停在羅令臉上。
“你又做到了。”她說。
羅令看了她一眼,點點頭。
王二狗從外圍擠進來,手裡還攥著鐵鍬:“我剛聽說鋼柱歪了,嚇我一跳!還好你來得快。”
“不是我來得快。”羅令說,“是他們等得太久。”
“誰?”王二狗問。
羅令冇答。他抬頭看了看連廊的設計圖板,上麵標註的每一根柱位,此刻在他眼裡都像活了過來。那些點,不隻是圖紙上的符號,而是三百年前那對老者一步步走出來的路。
老周走過來,拍了拍他肩膀:“接下來按這個點位走?”
“按圖。”羅令說,“但每一根樁下去前,我都得再確認一次。”
“行。”老周點頭,“信你一次,就信到底。”
施工重新開始。新鋼柱吊起,對準下一個預定位置。羅令走到邊緣,手再次撫上殘玉。
閉眼。
夢再次浮現。地底脈絡清晰如刻,暗河走向、岩層厚度、溶洞分佈,一一顯現。他記住路線,睜開眼,用粉筆在地上標出安全區。
趙曉曼默默站到他身邊,手機鏡頭對準地麵。
彈幕開始滾動。
“他畫的是什麼?”
“地下結構圖?”
“這也太準了吧……”
“你們看,剛纔歪的那根,正好在紅色弧線邊上。”
羅令冇看手機。他蹲在地上,用粉筆圈出下一個樁位。
吊車緩緩移動,鋼柱下落。
引擎轟鳴,震動傳遍腳底。
鋼柱一點點沉入地下,水準儀指標輕微晃動,接著——
歸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