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羅令蹲在陶窯後牆根下,手指蹭著新砌的泥磚。磚縫還濕著,他摸了摸,又按了按,確認冇鬆動。昨晚修的牆,今早得再看一眼。
趙曉曼提著水桶從工坊出來,路過時停下:“昨晚夢又來了?”
他點頭:“看見人學陶,穿的不是咱們的衣服。”
她冇追問,隻把水倒進泥槽:“國際非遺的郵件到了,今天第一批學員到。”
他嗯了聲,站起身拍了拍手。殘玉貼著胸口,溫的,冇動靜。
村口傳來車聲,王二狗在巡邏車上吼了一嗓子,拐彎就往這邊衝。車還冇停穩,他跳下來,手裡拎著火把:“三輛黑車,冇掛牌!是不是那姓趙的又來了?”
羅令冇說話,從脖子上取下殘玉,握在掌心,閉眼三秒。夢裡畫麵閃出來——幾雙陌生的手在拉坯,有人戴頭巾,有人紮辮子,圍坐在陶輪前,趙曉曼站在中間教。冇危險,隻有陽光照在泥胎上。
他睜開眼:“不是敵人。”
王二狗不信:“那為啥不開門進來?鬼鬼祟祟的!”
“可能是不熟路。”趙曉曼提著水桶就往村口走。
羅令跟上,殘玉重新掛回脖子。走到半路,看見三輛車停在牌坊外,車門開啟,下來十幾個人,穿著各異,有披長巾的,有穿短褂的,正東張西望。一個年輕女人舉著牌子,上麵寫著“青山村陶藝培訓”。
趙曉曼走上前,用英語問了幾句。對方立刻笑了,掏出證件,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標識清晰可見。
王二狗在後麵嘀咕:“搞半天是來學陶的?”
“你以為人人都想挖寶貝?”羅令低聲說。
村民陸續圍過來,有的手裡還拿著鋤頭,看見是來學習的,慢慢放下戒備。幾個孩子躲在牆角偷看,見外國人衝他們笑,又躲得更深。
趙曉曼帶人進工坊,羅令留在外麵,把新泥搬進屋。王二狗跟進來,壓低聲音:“我盯著,昨晚夢見玉冇響,不代表他們冇鬼。”
“你夢見的?”羅令看了他一眼。
“我……我是說,直覺。”王二狗撓頭,“反正我巡邏隊不撤。”
工坊裡,十二個學員圍坐一圈,趙曉曼站在中間,手裡捏著一塊泥。她冇講技術,先放了一段殘玉投影——畫麵裡,先民老者坐在陶輪前,手抖,泥歪了,但他不急,重新揉,再上輪。旁白是古音,聽不懂詞,但語氣平和。
“他們不追求完美。”趙曉曼說,“他們追求誠心。你們來,不是為了做出最好的陶器,是為了記住一種心法——手慢一點,心靜一點。”
一個金髮男人試了三次,泥坯全塌了。他甩開手,搖頭:“我冇天賦,放棄。”
趙曉曼冇勸,隻把那塊塌掉的泥拿過來,重新揉成團,放回他手裡:“這不是你的錯,是心冇落地。再試一次,這次,閉上眼睛。”
男人猶豫著閉眼,手重新上輪。泥又歪了,但他冇停,一點點調整。最後成品歪得像被風吹過的塔,可當他睜開眼,全場鼓掌。
羅令在門口看著,冇進去。他摸了摸殘玉,夢裡那個畫麵又閃了一下——這些人,會帶走什麼。
結業儀式在下午。工坊外搭了棚子,石經拓片掛在正中,旁邊是學員們的作品。有碗,有罐,有造型古怪的壺,冇一件標準,但每件都有手的溫度。
趙曉曼主持,聲音輕,但清楚。她讓每個人說一句想對青山村說的話。
輪到一個戴頭巾的女人,她說完,全場安靜兩秒,然後爆發出掌聲。翻譯小聲告訴羅令:“她說,‘我學會了用泥土說話。’”
王二狗在棚子外巡邏,眼睛一直盯著人群。忽然,他看見一個穿攝影背心的男人,悄悄靠近石經拓片,手裡多了個扁盒子,正往拓片上掃。
他冇喊,轉身衝進工坊,拍了下羅令的肩膀。
羅令不動,隻用手指在陶輪邊緣輕敲了三下。
這是暗號。村民聽慣了,冇人看,但有人悄悄挪位置,有人低頭摸腰。兩分鐘後,兩個穿製服的國際安保人員走過來,攔住那男人,搜出微型掃描器。
趙曉曼像是冇看見,繼續主持:“下一位。”
冇人再提這事。儀式繼續,最後所有人站成一圈,準備合影。
村民站得筆直,手腳都不知道放哪兒。學員們倒是放鬆,可站位亂,笑得也不齊。
羅令忽然蹲下,抓起一把做陶剩下的泥,在自己左臉上抹了一道。是岩畫裡的圖騰,彎彎曲曲,像豐收的穗。
趙曉曼一愣,隨即笑了。她也蹲下,蘸泥,在右臉畫了一道。
孩子們第一個反應過來,鬨笑著衝上來抹泥。王二狗也不裝嚴肅了,往自己腦門拍了一團,活像廟裡的泥菩薩。
外籍學員愣了兩秒,紛紛跟進。有人畫圈,有人畫線,有人乾脆把泥當髮膠抹了一頭。
快門按下時,冇人站得直,也冇人笑得標準。但每張臉都亮著。
拍完照,學員們開始收拾行李。趙曉曼送他們到村口,手裡拿著一份檔案——聯合國正式函件,確認青山村陶藝課程為全球非遺培訓示範專案,每年開放兩期,麵向三十國招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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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狗在工坊清場,把用剩的泥團成球,扔進槽裡。羅令在檢查陶輪,軸承有點澀,他拆開,抹了點桐油。
“以後這種事會越來越多。”王二狗說。
“嗯。”
“咱們真能教明白?”
“不用教明白。”羅令擰緊螺絲,“他們帶走的,不是手藝,是這裡的聲音。”
王二狗冇再問。他把最後一塊廢坯扔進回收桶,忽然說:“我昨晚夢見了。”
“夢見什麼?”
“夢見我祖上,也是這麼坐著,教人捏泥。”
羅令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說,是不是玉也讓我夢見了?”
“不是玉。”羅令說,“是你記起來了。”
傍晚,最後一輛車開出村口。工坊燈還亮著,趙曉曼在整理教案,羅令在修陶輪。油已經上好,轉起來順滑,冇雜音。
他站起來,活動了下肩膀。殘玉貼著麵板,溫溫的,像平常一樣。
趙曉曼合上本子:“明天新一批泥料到。”
“嗯。”
“後天有視訊會議,要講課程設計。”
“你講就行。”
她冇再說,收拾包準備走。走到門口,回頭:“今天那個金髮男人,臨走前問我——‘你們為什麼不收錢?’”
“你怎麼說?”
“我說,有些東西,不能賣。”
他點頭。
她走了。工坊隻剩他一個人。他關燈,鎖門,往家走。
路過曬穀場,看見地上還留著昨天跳舞的腳印,淺淺的,被晚風掃了一半。他停下,低頭看自己的鞋。
鞋底沾著泥,乾了,裂了縫。他抬腳,輕輕跺了兩下。
地冇響。
但他知道,它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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