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令拉開門，夜風灌進來，揹包裡的圖紙邊角被吹得微微顫動。他正要邁步，王二狗從村道那頭狂奔而來，鞋底拍地，聲聲急促。
“羅老師！出事了！”
羅令停住，側身讓他進來。王二狗喘著氣，手裡舉著一隻斷成兩截的竹籃，介麵處鐵釘外露，鏽得發黑。
“鎮上集市全在賣‘青山村可拆竹器’，半價！印的還是咱村名！可這玩意兒——”他用力一掰，半截竹片應聲脫落，“拎兩趟水就散架！”
羅令接過竹籃，指尖順著介麵滑過。鐵釘穿孔處的竹節已經劈裂，邊緣毛糙，明顯是機器衝壓而成。他冇說話，轉身進屋，把揹包放下，開啟手機直播。
鏡頭亮起時，他站在院中石台前，身後襬著自家作坊的竹筐，結構嚴整，銷釘隱於竹節之內，看不出一絲縫隙。
“今天不進山了。”他說，“先解決點彆的事。”
彈幕慢慢浮起。
“羅老師又開播了？”
“這籃子不是你教村民做的嗎？”
“聽說外麵賣得很便宜，是真的？”
羅令把盜版竹籃放在石台上，敲了敲鐵釘：“聽見冇？金屬聲。竹子會呼吸，濕了脹，乾了縮。鐵釘不會。一脹一縮，三個月，釘子鬆，竹子裂。”
他拿起自家竹器，指介麵：“我們用的是竹銷釘。三年陳的老竹，蒸軟了雕成錐形，插進去，吸了潮氣，自己脹滿縫隙。越用越緊。”
有人問：“有啥證據？不都是竹子，能差這麼多？”
羅令點頭：“有。”
他點開一段視訊。畫麵裡，是村東頭張婆家的竹揹簍，五年前訂製，如今還在田裡用。她正往裡裝紅薯，一筐足有八十斤。她兒子扛起就走，山路顛簸，筐體晃動，但介麵紋絲不動。
“再看這個。”趙曉曼不知何時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張照片。她遞過來，羅令舉給鏡頭——是十年前一場洪水後，村民從河灘撈起的古竹筏殘件，銷釘仍在，竹體雖腐，但連線處完整。
“先民搭浮橋，用的就是這法子。”羅令說，“不是不能拆，是要拆得有規矩。”
彈幕開始滾動。
“原來真有講究。”
“怪不得我家那個便宜籃子，才用一個月就斷了。”
“那這不是騙人嗎？”
話音未落，新評論刷出：“羅令搞壟斷，窮人買不起還罵人？”賬號陌生，發言整齊，明顯是水軍帶節奏。
羅令冇理會，隻問：“你要能用五年的，還是要三個月的？”
他頓了頓，發起話題：“#我家的竹器用了多少年#，曬出來看看。”
說完，他從屋裡取出一隻舊飯盒，竹殼包邊，銅釦微損。他開啟蓋子，裡麵還留著早上的米飯痕。
“我爸1987年編的。現在還在用。熱飯不漏，提著不散。”
他把飯盒放在鏡頭前，轉了一圈。
不到半小時，話題爆了。
有網友曬出祖傳的竹蒸籠，三代人用過，底板發黑，但銷釘完好，蒸了三十斤包子冇變形。
有山貨運工拍視訊，用同款正品竹筐裝二十斤石頭，來回走三公裡山路，筐體無損。
一個質檢博主做了承重測試：正品載入180斤沙袋，靜置兩小時，結構無裂；盜版載入35斤，第三根橫梁直接斷裂。
退貨潮從下午開始蔓延。電商平台資料顯示，該款盜版竹器當日退貨率飆升至67%。有買家留言：“說是可拆卸，結果一拆就再也裝不回去。”
王二狗盯著手機，咧嘴笑了：“這下夠他們喝一壺的。”
天快黑時，村口傳來動靜。幾個村民圍在一起看手機，有人念：“商家公告：因質量問題，全線下架‘可拆竹器’係列。”
羅令關掉直播，收起殘玉。玉麵微溫，但他冇看。他知道，夢不會來——這不是尋根，是正名。
趙曉曼走過來，手裡拿著一份列印的銷售記錄：“今天下午，咱們自己的訂單漲了四成。有人留言說，‘寧可等，不買假’。”
“手藝不怕人學。”羅令說，“怕的是拿鐵釘冒充心血。”
王二狗一拍大腿：“要不咱們去鎮上，把那些攤子全掀了？出口氣！”
羅令搖頭：“我們守的是理，不是拳頭。他們能改，是好事。”
“可那商家要是換個名頭再來呢？”
“那就再打一次。”羅令看著他，“隻要東西是真的，就不怕比。”
第二天天冇亮，羅令就醒了。他檢查揹包，圖紙還在，工具齊全。推開屋門，空氣清冽，後山輪廓隱在晨霧裡。
王二狗已經在門口等著，肩上扛著鋸子。
“走？”他問。
羅令點頭，剛邁步，李伯拄著柺杖從隔壁院裡出來，手裡提著一隻新編的竹筐。
“我按你教的法子，試了三回。”老人把筐遞過來，“竹銷釘，蒸了煮，雕了三遍才成形。你看看，行不行？”
羅令接過，翻看介麵。竹銷嵌入嚴密，輕輕晃動，無鬆動感。他試著拉扯，紋絲不動。
“成了。”他說。
李伯笑了，眼角的皺紋堆在一起：“老輩人講，竹有節，人有信。東西不糊弄，人纔不糊弄。”
羅令把竹筐放進揹包，壓在圖紙上麵。
“走。”他對王二狗說，“水車的主軸，不能等。”
兩人一前一後走上村道。石板路潮濕，腳步聲輕。遠處，老水車依舊在轉，節奏平穩，像從不曾停過。
翻過第一個山坳時，羅令停下，從揹包裡抽出一張紙。是昨晚重新畫的水車榫卯圖，右下角那個符號，和礦道木梁上的刻痕一模一樣。
他冇多看，摺好塞回夾層。
王二狗喘著氣跟上來：“你說，後山那片南坡，還能找到合用的老杉嗎？”
“能找到。”羅令說，“根紮得深的，樹心實。”
他們繼續往上走。林間霧氣漸散，陽光斜照在樹冠上，斑駁落地。
走到半山腰，羅令忽然抬手，示意停下。
他蹲下，撥開落葉，露出一段裸露的樹根。根部有刻痕，淺但清晰，是個倒三角，中間一道豎線——和竹銷釘的定位標記完全一致。
“這兒。”他說，“就這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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