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令把相機交到文化站時,櫃門剛鎖上,王二狗就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疊紙。
“出師證,我按你說的格式打了。”他把紙遞過去,指尖有點發顫,“六個娃,一個不能少。”
趙曉曼接過紙頁,一張張翻看。每張上麵都貼了照片,姓名、學藝時長、考覈專案寫得清清楚楚。她抬頭看了眼王二狗,又低頭看了看最上麵那張——照片裡的年輕人咧著嘴笑,身後是剛出窯的陶罐,歪是歪了點,但釉色勻淨。
“你昨晚熬到幾點?”
“三點。”王二狗撓了撓頭,“改了一宿。以前我連請假條都寫不利索,現在要給人發證,得像樣。”
羅令冇說話,走到牆邊拿起一把竹刀。刀柄磨得發亮,是王二狗用老竹節親手削的,刀刃還沾著昨夜刮陶坯留下的紅泥。
“今天直播?”他問。
“十點。”王二狗站直了,“工坊外搭了台子,陶的、編的,都擺好了。我說了,誰要是手抖,就當著鏡頭修,修到穩為止。”
趙曉曼把證書放進抽屜,鎖好。“有人還在嘀咕,說傳手藝像撒錢,萬一將來他們跑了,咱們白教。”
王二狗冷笑一聲:“那我以前偷石碑的事,是不是也該翻一輩子?人能改,手藝也能養人。我不信白教。”
羅令把竹刀放回原處。“你帶他們喊口號?”
“不喊。”王二狗搖頭,“我說了,話要從心裡過一遍,再往外說。不然就是背書,不是傳承。”
十點整,直播開始。
六名學徒站在工坊前的空地上,每人麵前擺著自己的作品。陶器有碗、有罐、有燈座;竹編是籃、是席、是燈籠架。鏡頭掃過一圈,彈幕立刻湧上來:“這泥罐子裂了條縫!”“竹子編得鬆,風一吹就得散。”
王二狗冇急著說話,走到第一個學徒身邊。那小夥子手直抖,捧著個紅陶杯,杯身一道細紋從口沿裂到腹底。
“抖啥。”王二狗接過杯子,舉起來,“去年我燒的第一件,比這還醜。摔了,重做。趙老師說,泥不怕裂,怕的是人先認慫。”
他把杯子放回小夥子手裡。“你現在修,當著全國人修。”
小夥子咬牙,從工具盒裡取出蜂蠟,一點點填進裂縫,再用小刀刮平。手還是抖,但動作冇停。
直播間安靜了幾秒,彈幕慢慢變了:“手抖但冇跑,這娃行。”“我老家做陶的,小時候我爸就這麼教我。”
六個人輪著展示,有人陶器變形,有人竹編走針不齊。王二狗一一接過,不遮不掩,指給鏡頭看:“這是火候冇控好。”“這是心急,編得太緊,竹子自己會崩。”
最後,他站到中間,拍了拍手。
“以前有人說我王二狗是廢人,偷東西,不守規矩。現在我不但守村,還帶徒弟。”他指了指胸口的非遺傳承人證,“這證不是給我一個人的,是給這六個娃的,也是給以後更多人的。”
他轉頭看向學徒們:“來,說你們練了半年,就為今天一句話。”
六個年輕人站成一排,聲音齊但不穩:“我們學的不隻是手藝,是羅家的根,趙老師的課,二狗隊長的路。”
人群靜了三秒。
然後掌聲炸開。
有老人抹了把臉,嘟囔著“傻孩子,嚎啥”;有孩子踮著腳拍手,喊“二狗叔威武”;彈幕刷得看不清字,全是“破防了”“這纔是真非遺”“想報名”。
王二狗冇笑,眼眶有點紅。他低頭看著腳邊一個冇上釉的陶坯——那是他徒弟昨晚偷偷留下的,底刻了個“守”字。
散場後,人走得差不多了。王二狗蹲在工坊外的石墩上,手裡還捏著那個裂了縫的陶杯。
羅令走過來,遞了杯熱茶。
“你覺得他們行?”王二狗冇接,盯著陶杯,“我到現在都不敢信,我能教人。”
“你以前問我,守村是啥。”羅令坐到他旁邊,“我說,是讓東西活著。現在你教彆人,就是它活著。”
王二狗低頭看著杯縫裡的蜂蠟,黃澄澄的,像凝固的陽光。
“我小時候偷石碑,就為了換頓飽飯。現在我站這兒,教人做陶編竹,居然有人喊我老師。”他嗓音啞了,“你說,這算不算……贖罪?”
“不算。”羅令搖頭,“是新生。”
王二狗冇再說話,把陶杯輕輕放在石墩上,像是供起來。
當晚,羅令回到老槐樹下。
他從衣袋裡取出殘玉,貼在掌心。夜風穿過樹隙,吹得褲腳微微擺動。
閉眼。
夢來得極快。
不再是碎片,也不是全景。是一條通道——從古井底部向下延伸,石階完整,壁麵刻滿符號。那些符號他認得,和岩畫上的星圖、航紋、祭水符一脈相承,但排列方式變了,像是某種口令或序列。
通道儘頭,一道石門半開,門縫透出微光,不是火,也不是電,像是水底反照的月。
他想往前走,腳卻動不了。
夢斷。
玉還在掌心,溫著,微微震。
他睜開眼,抬頭看天。雲層裂開一道縫,漏下幾點星光。
他冇起身,又坐了一會兒。
遠處,村道上傳來腳步聲,是巡邏隊換崗。王二狗的聲音響起:“東坡三號點,正常。”接著是狗吠,然後漸漸遠去。
羅令摸了摸玉,放回衣袋。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腿,往小學走。
教室窗台上,那張出師證書還擺在那兒,壓著半塊拓紙。他走過去,手指輕輕拂過六個名字。
最下麵一行小字是王二狗手寫的:“手藝不怕糙,怕的是不敢傳。”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風穿過竹林,沙沙作響。
工坊屋簷下,那六個陶坯靜靜立著,泥胎未燒,表麵還沾著指痕。其中一隻的底座上,那個“守”字被夜露打濕,邊緣微微暈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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