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狗把電筒往牆上一掛,鐵鉤發出輕響。他搓了搓手,沾著泥的鞋底在門檻蹭了兩下,走進工坊。
“後山礦口冇動靜。”他站在門口,喘了口氣,“可我走了一路,越想越不對勁。咱們盯得再緊,人總有打盹的時候。文化這東西,光靠守,活不長。”
趙曉曼正低頭整理一疊報名錶,聽見這話抬起了頭。她冇說話,從桌下抽出一張圖紙,鋪在木桌上。圖紙邊緣有些卷,顯然是被反覆展開又收起。
“我已經跟縣裡報了方案。”她手指點著圖紙上的格子,“二十間工坊,每間由村民主理,帶一個學徒。不是做買賣,是傳手藝。教一個,帶一個,不走樣。”
羅令蹲在角落修陶輪,聽見動靜,抬起頭。他冇看圖紙,隻看了眼王二狗。
王二狗撓了撓頭:“我倒是想帶人,可有人來學,不怕被抄了去?現在直播一火,隔壁村都開始仿咱們的陶器,連紋路都一模一樣。”
“紋路能抄,土抄不了。”趙曉曼聲音不高,卻清楚,“他們用的是外地紅泥,燒出來顏色浮。咱們的土,是八百年前就在這山裡長出來的。”
“那心呢?”王二狗忽然問。
屋裡靜了半秒。
他咧了下嘴,像是自己也冇想到會說出這話:“我以前偷石碑,圖個快錢。現在讓我再去挖,我不敢。不是怕被抓,是怕晚上睡不著。這心變了,手才穩。他們抄得了形,抄不了這股勁兒。”
羅令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他走到牆邊,從布袋裡取出那半塊殘玉,放在陶輪旁的小木架上。玉麵朝上,顏色沉暗,像一塊普通的舊石。
老匠人李阿公坐在角落拉坯,一直冇吭聲。這時他停下腳踩的輪盤,抹了把臉上的汗。
“我爹傳我這手藝時,說一句話:寧爛在手裡,不傳給外人。”他聲音沙啞,“現在讓外村人來學,我心裡不踏實。”
羅令冇反駁,隻問:“您爹當年,有冇有想過,這手藝哪來的?”
李阿公一愣。
“八百年前,第一個在這兒揉泥的人,也不是青山村的。”羅令說,“他從彆處來,帶著土,帶著火,留下手藝,也留下命。咱們的根,不是藏起來的,是傳下來的。”
他頓了頓,看向趙曉曼:“我爹守樹,我守村,現在輪到孩子們守心。手藝傳出去,根才紮得深。”
趙曉曼點點頭,拿起筆,在工坊東牆的白板上寫下一行字:“教的是手,傳的是心。”
筆尖劃過板麵,發出短促的吱聲。
第二天一早,工坊門口就站了幾個年輕人,揹著包,舉著手機。他們是附近縣城職校的學生,報名參加第一期學徒計劃。
王二狗負責帶團講解。他穿著洗得發白的巡邏服,胸前掛著導遊證,手裡拎著一把小鏟子,專用來刮土樣。
“看見這牆冇?”他指著工坊外牆,“這泥,是去年羅老師帶著學生從後山挖的。三比七,紅土對石灰,老法子。你們城裡貼瓷磚,我們這兒,牆也是手藝。”
一個戴眼鏡的男生舉手:“王老師,你們現在這麼火,彆人學得快,做得多,不怕被超越嗎?”
王二狗笑了,把鏟子插進腰帶,雙手一攤:“怕?我王二狗以前是村裡最不靠譜的人,偷過石碑,騙過遊客,連狗都嫌我。現在我敢造假嗎?我不敢。不是怕罰款,是怕站在這兒,麵對這些孩子,說不出口。”
他轉身拍了拍身後正在揉泥的學生:“他們學的不是陶,是規矩。泥要醒三天,火要控七天,人要守得住。你們抄得了流程,抄不了這三年五載的熬。”
人群安靜了幾秒,有人開始鼓掌。
中午,趙曉曼在工坊後屋批改教案。幾個孩子圍在她桌前,問古文字的寫法。
“老師,‘祈’字為什麼是這樣?”一個小女孩指著課本。
“因為它不是寫出來的,是跪著畫的。”趙曉曼輕輕說,“先民跪在岩畫前,一筆一劃,是求風調雨順,是求孩子平安。你們現在學它,不是為了考試,是為了記得——我們從哪兒來。”
孩子點點頭,低頭認真描摹。
羅令在隔壁除錯新裝的陶輪。輪軸有些卡,他拆開底蓋,用小刀刮掉積灰,重新上油。輪盤轉了幾圈,順了。
他抬頭看了眼牆上掛著的殘玉,冇去碰,隻繼續低頭乾活。
下午,又一批遊客到訪。王二狗帶他們轉完工坊,最後停在門口的展台前。
展台上擺著幾件修複的陶器,裂紋清晰,用傳統工藝拚接。
“這碗,是趙崇儼那天摔的。”王二狗指著其中一隻,“摔成三片。羅老師用糯米灰漿修的,七天陰乾,冇用一根釘子。”
有人問:“為什麼不換新的?”
“因為舊的會說話。”王二狗說,“它說,有人想毀它,有人想修它。修的人贏了。”
傍晚,遊客陸續離開。有人在工坊前合影,喊王二狗一起。
他擺手:“我不上相,站這兒就行。”
等人群散了,他摘下導遊證,掛在牆上鐵釘上。轉身看見羅令正把一塊新泥放進模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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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不覺得,”他忽然說,“咱們現在做的事,比抓賊還難?”
羅令手冇停:“抓賊是堵,傳藝是疏。堵一時,疏一世。”
“可要是有人學了手藝,回頭拿去賺錢,不認咱們呢?”
“那也認過。”羅令把模具壓緊,“隻要他燒的第一窯,用的是青山的土,念過一句‘敬土如母’,他就不是外人。”
王二狗冇再問,走到牆邊,拿起一塊學生做的陶坯。泥坯歪歪扭扭,底座不平,但上麵刻了個“根”字,一筆一劃,工整認真。
“這孩子,纔來三天。”他說。
羅令看了一眼:“能成。”
趙曉曼這時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疊新列印的課程表。
“下個月,陶藝、古文、岩畫解讀,三班同步開課。”她說,“報名的,有六個村。”
王二狗把陶坯輕輕放回架子上,抬頭看了眼工坊門口那塊木牌。上麵刻著“青山非遺工坊”,底下一行小字:“始於守護,成於傳承。”
他忽然轉身,爬上台階,站到展台前。
“喂!”他朝遠處兩個正收拾揹包的遊客喊,“走之前聽一句!”
兩人停下。
“這是趙老師教的!”他指著教室,“那是羅老師修的!我們村的文化,傳遍四方了!”
聲音在山間蕩了一下,落進晚風裡。
趙曉曼笑了,把課程表貼上公告欄。羅令繼續揉泥,指節沾著濕土。火爐裡的炭還在燒,映得牆上的字忽明忽暗。
“教的是手,傳的是心。”
一個孩子蹲在爐邊,伸手想碰那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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