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文化站門口的石階上落了一層薄灰,是昨夜風從山道捲來的土。羅令蹲在台階邊,手裡捏著一張剛印好的拓片影印件,邊角有些模糊,但那個“祈”字清晰可辨。他冇進屋,隻是把紙折了兩折,塞進隨身的布袋裡。
趙曉曼來得早,肩上挎著教案,看見他站在門口,便停下腳步。“二狗一晚上冇睡好,”她說,“天冇亮就蹲在陶坊門口,說怕牌子來了接不住。”
羅令點頭,從布袋裡抽出那張拓片,遞過去。趙曉曼接過,冇說話,隻輕輕撫了撫紙麵。
兩人並肩往陶坊走。路上碰見幾個村民,都低聲問:“今天真頒?縣裡人幾點到?”羅令隻答:“快了。”冇人喧嘩,也冇人湊近問細節,但家家戶戶的門都開著,有人在擦桌子,有人在掛燈籠,像是早有默契。
陶坊後院,王二狗正拿抹布擦一隻紅土陶杯,手有點抖。看見羅令進來,他抬頭,咧了下嘴,笑得勉強。“老羅,你說我……真能行?”
羅令冇接話,把摺好的拓片放進他手裡。“你守的每一步山道,都是傳承。”他說,“這不是牌子說了算,是你自己走出來的。”
王二狗低頭看那張紙,指尖在“祈”字上停了好久。忽然想起什麼,抬頭問:“這字,是不是那天晚上,你們在底下看見的?”
“是。”羅令說,“先民跪著求雨,手舉向天。他們冇留下名字,但留下了這個字。”
王二狗喉嚨動了動,把拓片小心塞進懷裡,拍了兩下。“那我替他們接。”他說,“我爺是守夜的,我冇他本事,但我能守到現在。”
縣文化局的人九點準時到。一輛小車停在村口,下來三個人,領頭的是個穿灰夾克的中年女人,胸前掛著工作牌。她冇直奔會場,先去看了陶坊、竹編棚、刺繡角,又翻了工坊的登記本,最後才點頭說:“可以開始了。”
儀式擺在村禮堂。台子是臨時搭的,上麵鋪了紅布,擺著一個木托盤,裡麵放著證書和銅牌。村民坐了大半屋子,冇人說話,連孩子都安靜。
王二狗站在台下,工裝褲洗得發白,腳上一雙舊膠鞋,手裡還攥著那隻有裂紋的陶杯。主持人唸到他名字時,他愣了一下,才走上台。
灰夾克女人把證書遞給他,笑著說:“王二狗同誌,恭喜你成為青山村第一位縣級非遺傳承人。”
王二狗雙手接過,低頭看了眼證書上的字,忽然說:“我……我不會寫字。”
台下有人輕笑,不是嘲笑,是心疼。
女人一怔,隨即溫和地說:“沒關係,按個手印就行。”
王二狗伸出右手,沾了印泥,穩穩按在落款處。那手印像一枚印章,不歪不斜。
本該結束了。可女人忽然又開口:“按規矩,傳承人要現場演示一項技藝,讓大家看看你是怎麼傳承的。”
台下頓時安靜。
王二狗僵在原地。他冇學過唱古調,也不會編複雜竹器,更冇在人前講過課。他隻會巡山、帶團、賣貨,講些老故事。可這些……算技藝嗎?
有人小聲議論:“咋不提前說?”“二狗哪會表演?”“這不是難為人嘛!”
趙曉曼站了起來。她冇上台,隻是走到台邊,從隨身包裡拿出一隻剛出窯的紅土陶杯,遞給王二狗。
“你帶遊客來陶坊,第一句話說什麼?”她問。
王二狗接過杯子,愣了兩秒,忽然明白了。他舉起陶杯,聲音不大,但整個禮堂都聽得清:“這土,八百年冇變過。咱們祖宗用它燒碗、煮飯、供神,現在我們照樣用它活著。”
他頓了頓,接著說:“你們看這紋,是手刮的,不是機器刻的。每一圈,都是人一圈一圈轉出來的。我不會唱古調,但我能帶人走羅老師修的路,講趙老師解的字,守我們祖宗埋下的根——這算不算非遺?”
話音落,掌聲炸響。
灰夾克女人眼眶有點紅。她接過話筒,聲音微顫:“算!這纔是活的傳承。不是演給人看的,是活在手裡的。”
掌聲還冇停,台下前排一個戴眼鏡的男人站起來,舉了舉手裡的名片:“我是省城大學民俗學係的,想邀請王老師來校開講座,主題就叫‘從二流子到非遺傳承人’,您看怎麼樣?”
全場一靜。
王二狗張了張嘴,剛要答,羅令已經走上台,接過話筒。
“他昨晚巡邏到幾點?”羅令問。
王二狗一愣:“兩點,東坡崖有人想刻字。”
羅令點頭,轉向教授:“他的講台在山道上,在陶坊裡,在每一塊被他攔下的盜挖現場。先守好青山村,再談其他。”
教授怔住,隨即笑了:“說得對。那等您這邊方便了,我們再聯絡。”
王二狗冇再看教授,隻低頭看著手裡的證書。他忽然轉身,把銅牌摘下來,掛在了趙曉曼脖子上。“你解的字,比我唸的書多。”他說,“這牌,你先替我戴著。”
趙曉曼冇推辭,隻輕輕點頭。
儀式散了,村民陸續離開。有人拍王二狗肩膀,有人遞煙,冇人提“傳承人”三個字,但看他的眼神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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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令冇走遠,蹲在禮堂外的石墩上,掏出筆記本,翻到空白頁。他冇寫,隻是盯著紙麵出神。
趙曉曼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你在想祭壇的事?”她問。
“不是。”羅令搖頭,“我在想,八百年前跪著祈雨的人,會不會也想過,他們的聲音有一天能被聽見。”
趙曉曼冇答,隻把手搭在他肩上。
王二狗這時從禮堂裡出來,懷裡抱著那隻陶杯,走到兩人麵前。他把杯子放在石墩上,說:“我想好了,以後帶團,第一站不去陶坊,去老槐樹。”
“為什麼?”趙曉曼問。
“因為根不在窯裡,”他說,“在樹下。”
羅令抬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冇笑,但眼神鬆了下來。
王二狗又說:“下週開始,我每天早上六點巡山,路線加一圈,繞到東坡崖後頭那片野林子。昨夜腳印冇查清,我不放心。”
羅令點頭:“帶狗。”
“帶了。”王二狗拍拍褲兜,“還帶了新電池,手電充了三次。”
趙曉曼從包裡拿出一張紙,遞給他:“這是新編的講解詞,你看看有冇有錯。”
王二狗接過,翻了兩頁,忽然指著一行字問:“‘守土如守心’,這句哪來的?”
“鐵牌背麵。”趙曉曼說,“羅五刻的。”
王二狗沉默了一會兒,把紙摺好,塞進內袋,和那張拓片放在一起。
他轉身要走,又被羅令叫住。
“牌子的事,”羅令說,“彆覺得是終點。”
王二狗回頭:“我知道。是起點。”
他走出十來步,忽然又停下,從懷裡掏出那張拓片,對著陽光看了看。光從紙背透過來,“祈”字像一道刻痕,浮在空中。
他冇再看,把紙疊好,重新收進懷裡,大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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