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令站在文化站後院的空地上,手裡還捏著那塊擦過銅鏡的舊棉布。風從屋簷掠過,吹得布角輕輕顫動。他冇回頭,隻把布塞進褲兜,彎腰將一根木樁釘進土裡。
紅繩從他肩上垂下,連著另一根樁。十塊地基的輪廓在晨光裡漸漸清晰。趙曉曼走過來時,鞋底踩碎了幾片乾草。
“昨夜的事,村裡都傳遍了。”她說。
羅令冇停手,“傳什麼?”
“說銅鏡認主,說你是先祖托生。”
他扯了扯繩子,“荒唐。”
趙曉曼蹲下,指尖劃過地麵的線痕,“可他們信了。現在不光是青山村的人想學手藝,李家嶴、石嶺頭的都來了。”
羅令直起身,“工坊不夠用。”
“那就擴。”她聲音很輕,卻像錘子敲在鐵砧上,“根正了,就得開枝。”
兩人冇再說話。羅令解下腰間的捲尺,一寸寸量著間距。趙曉曼轉身朝村道走去,背影冇入晨霧前,隻留下一句:“下午三點,曬穀場開會。”
人來得比預想的多。
長桌擺在老槐樹下,十隻陶杯盛滿井水,一字排開。趙曉曼站上石台,冇拿稿子,也冇看人,隻從布袋裡取出兩塊陶坯。
一塊灰暗開裂,歪斜如殘月;另一塊圓潤規整,釉麵泛著溫光。
“這是六年前我燒的第一隻杯子。”她舉起那塊粗糙的,“那時候我以為,隻要按書上寫的配土、控溫、上釉,就能做出好東西。”
她放下,拿起另一隻,“這是王二狗徒弟上個月做的。他跟我學了八個月,前三個月冇碰過窯火,每天就揉泥、觀土、聽水聲。”
台下有人嘀咕:“不就是個杯子?用得著這麼費勁?”
趙曉曼不惱,“你要是隻想賣錢,外麵工廠一天能出一萬隻。可你要傳的是手藝,就得知道——土要醒,人才能靜。”
她舀起一瓢水,倒入紅陶泥堆裡,“來,誰願意試試?揉夠三小時,不許停。”
李家嶴來了三個年輕人,領頭的穿夾克,袖口卷著,一看就是常乾活的。他走上前,蹲下就揉。
起初還輕鬆,半小時後手背發紅,一小時後指節發僵,兩小時時指甲邊緣滲出血絲。他冇吭聲,繼續揉。
三小時整,趙曉曼遞上一杯熱茶,“現在,你覺得土有不一樣嗎?”
青年抬頭,眼眶發紅,“以前覺得它就是泥。現在……它像會呼吸。”
趙曉曼點頭,“那就留下吧。”
當天下午,十間新工坊的地基全圈了出來。陶坊五間,竹編三間,刺繡兩間,全按古村格局分佈,錯落有致。
王二狗帶著巡邏隊的人搬磚運料,褲腿捲到膝蓋,滿身是灰。他一邊砌牆角一邊對著手機喊:“家人們看好了!這可不是普通工地,這是咱們青山村的非遺產業園!”
彈幕飛過:“主播真不吹牛?”“隔壁村都開始仿你們杯子了,不怕?”“聽說城裡有公司要批量複刻,你們急不急?”
王二狗停下抹灰的手,轉身對著鏡頭,手裡還沾著泥漿。
“急?我笑都來不及。”他咧嘴一笑,露出兩顆虎牙,“你們知道我這杯是怎麼來的不?”
他從兜裡掏出一隻粗陶杯,杯身歪斜,口沿不齊,像小孩捏的。
“這是我拉的第一個。趙老師說廢品,要砸了。我冇捨得,留著巡山時喝茶。風吹日曬,磕了三道口子。可每次喝完,我都覺得踏實。”
他舉起杯子,對準陽光,“你們抄得了這泥料,抄得了這火候,抄得了這三道磕痕嗎?抄得了我夜裡巡山回來,就著月光喝一口熱茶的日子嗎?”
他頓了頓,“不怕。根在我們這兒,抄不走。”
鏡頭緩緩掃過:趙曉曼正教一個小女孩用老法子結繩,手指翻飛,繩結如藤蔓纏繞;羅令蹲在竹坊門口,手裡捏著一根剛削好的篾條,正測試韌性;李家嶴的青年坐在泥凳前,一遍遍揉著醒好的土,指節上的血痂還冇褪。
冇人說話。隻有風穿過屋簷,吹動晾曬的染布,輕輕擺動。
第二天一早,羅令去了後山紅土坑。
他冇帶工具,隻把殘玉貼在額前,閉眼靜立片刻。夢裡浮現出一片開闊窯場,十幾個身影在忙碌。一人摔壞了陶坯,非但不惱,反而笑著遞給旁邊的孩子去捏。
他睜開眼,掏出筆記本,畫下幾個冇見過的紋樣。轉身時,看見李家嶴的青年站在坡下,手裡提著水桶。
“我昨晚夢見了。”青年說,“夢裡有個人教我怎麼聽泥的聲音。”
羅令點頭,“夢不是白來的。你要是信它,就得先信這土。”
青年重重點頭,“我願意從頭學。”
中午,第一批鄰村學徒正式入坊。
陶坊裡,八個人圍著泥凳,每人麵前一團醒好的紅土。趙曉曼站在中央,聲音平穩:“今天不教拉坯,隻練手感。手要穩,心要空。你們現在摸的,不是泥,是六百年前的雨,是山裡的骨,是祖宗踩過的地。”
竹坊那邊,羅令正教新來的年輕人辨竹齡。他折下一段嫩枝,撕開表皮,“看這纖維。太嫩的撐不住力,太老的脆。隻有三年生的雷竹,劈出來的篾纔有韌勁。”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他遞過一把刀,“來,自己試。”
刺繡坊最安靜。兩箇中年婦女跟著趙曉曼學“雙麵走線”,針尖在布上輕點,像雨滴落池。她們的手粗糙,卻穩。
“這花樣,是我們外婆那一輩傳下來的。”其中一人低聲說,“幾十年冇人用了,都快忘了。”
趙曉曼看著她,“現在,它活回來了。”
傍晚收工時,王二狗又開了直播。
他站在十間工坊前,身後是嫋嫋升起的窯煙,是晾曬的竹篾,是隨風輕晃的繡架。
“家人們,看見冇?”他張開雙臂,“這不是景點,是活的。”
彈幕刷屏:“這纔是真非遺!”“我們村能不能也建一個?”“老師收外省學員嗎?”
王二狗笑著正要回答,忽然聽見陶坊方向傳來一聲悶響。
是窯爐開裂的聲音。
他轉身就跑,羅令已經到了。窯門半開,一股熱氣噴出,裡麵一隻剛燒成的陶罐裂了道縫。
“溫度冇控住。”燒窯的村民臉色發白,“三小時升溫太快了。”
羅令伸手探進窯內,避開裂片,小心取出陶罐。裂縫從口沿斜貫到底,像一道閃電。
他冇罵人,隻把罐子放在地上,從懷裡掏出殘玉,輕輕按在裂縫上。
幾秒後,他抬頭,“明天重燒。這次,我來守火。”
冇人說話。窯火映在每個人臉上,跳動不息。
王二狗把鏡頭對準那隻裂罐,輕聲說:“看見了嗎?它壞了,可它還在。”
他頓了頓,伸手把罐子扶正。
罐底刻著兩個小字:青山。
喜歡直播考古:我的殘玉能通古今請大家收藏:()直播考古:我的殘玉能通古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