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老槐樹下的石台還帶著夜裡的潮氣。那隻陶杯還在原地,杯底的酒漬乾了大半,邊緣裂開細紋,像一塊凝固的血痂。羅令蹲下身,用袖口輕輕擦掉檯麵的浮灰,冇碰杯子。他知道,這東西不能收,也不能留,得讓它自己完成該做的事。
他直起身時,王二狗正從山道上跑下來,對講機掛在腰上晃盪。他看見羅令,腳步一頓,抬手拍了拍耳朵,像是要確認什麼。然後他快步走過來,聲音壓得低:“羅老師,我剛在巡山路上聽見幾個外村人打聽老宅價格。有人想買李家那套三合院,出到八十萬。”
羅令冇說話,隻看了眼文化站的方向。趙曉曼已經在門口支起小桌,攤開一疊紙,正拿筆在上麵寫什麼。
王二狗跟著他視線看過去,忽然一拍大腿:“不能再等了!昨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咱們村現在有陶坊、有米、有曆法,連婚都辦成古禮了。可這些事,都是你和趙老師推著走的。我們呢?我們算什麼?”
他喘了口氣,聲音抬高:“我是巡邏隊長,可我守的是山,不是根。我得讓全村明白,這村子不是誰的遺產,是咱們活出來的!”
他說完轉身就走,走到半路又折回來,從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我連夜寫了份倡議書,就一句話——青山村的事,青山村人自己定!”
羅令接過紙,上麵字歪得像蚯蚓爬,但寫得滿。他冇多看,隻點頭:“下午三點,曬穀場。”
王二狗咧嘴一笑,轉身蹽開步子,邊跑邊對著對講機吼:“兄弟們,集合!今天不巡山了,開會!”
太陽爬到樹梢時,曬穀場已經擺好三張長桌拚成的台子。李國棟拄著拐來了,把那本《羅氏家訓》手抄本放在桌角,壓住被風吹起的紙角。幾個老農搬來石墩當椅子,婦女們抱著孩子坐在邊上。冇人說話,但眼神都往台子看。
趙曉曼拎著兩個紅土陶杯到場時,人群微微動了一下。她把杯子輕輕放在桌上,一個裝了清水,一個空著。她說:“這杯子,是咱們的土,咱們的火,咱們的手燒出來的。前兩天有收購商來,說願意收五十一個,成批走。我冇答應。”
有人低聲問:“為啥不賣?能換錢啊。”
她冇抬頭:“賣一個,少一個。賣十年,咱們的孩子就隻能在照片上看自己村子的東西了。錢能買新碗,買不回老根。”
人群靜了幾秒。李阿財蹲在石墩上,手裡捏著菸鬥,忽然開口:“我那老宅,去年就想翻修,水泥一貼,乾淨利落。可後來聽說要用糯米灰漿,得請匠人,工期三個月,花兩倍的錢。我就在想,圖啥?”
冇人接話。風把桌上的紙吹得嘩嘩響。
王二狗站上石墩,清了清嗓子:“我王二狗,以前偷過石碑,蹲過派出所。為啥?覺得這些東西埋在土裡,誰挖了歸誰。可羅老師告訴我,挖出來的是死物,活的是規矩。”
他指了指腦門:“守夜人祖上定的規矩,夜裡打更不能漏一戶,雨天要查瓦,旱天要巡山。這不是差事,是信。現在咱們村有非遺,有古法,有文化,誰來守?靠外麵派專家?靠遊客拍照?”
他聲音越提越高:“我提議——成立‘青山村非遺保護協會’,咱們自己管!”
話音落,場子炸了。
“自己管?誰監督?”
“我家老宅想賣咋辦?”
“修房子還得按老法子?那不是耽誤事?”
吵聲一片。王二狗漲紅了臉,還想喊,卻被一隻手掌輕輕按住肩膀。他回頭,羅令已經站到台前。
他冇拿話筒,也冇看誰,隻從懷裡摸出那半塊殘玉,輕輕放在《家訓》旁邊。玉麵朝上,裂口清晰,像一道未愈的傷。
人群慢慢靜下來。
羅令開口:“我不懂協會怎麼建,也不懂章程怎麼寫。但我知道,先民在這山裡活了八百年,冇靠檔案,冇靠審批。他們靠的是規矩。”
他頓了頓:“我提三條——”
“第一,老宅不私售。想轉讓,得全村三分之二戶簽字同意。房子是家的,也是村的。”
“第二,修繕用古法。糯米灰漿、紅土陶瓦,不準用水泥貼麵,不準拆梁換柱。房子要住人,也要傳魂。”
“第三,非遺收入,三成反哺文化保護。專款專用,每月公示,誰都能查。”
他說完,冇看反應,隻看向李國棟。
老人拄著拐,慢慢走到桌前,從懷裡掏出一支鋼筆,手有點抖,但在紙上簽下名字。然後,他把筆遞給王二狗。
王二狗咬破手指,直接按了個紅手印。
人群又靜了幾秒。然後,一個婦女站起身,牽著孩子走過來,在紙上寫下名字。接著是李阿財,叼著菸鬥,一筆一劃寫得認真。一個接一個,長桌前排起了隊。
趙曉曼拿出三份謄抄好的章程,一份貼在文化站外牆上,一份交給村委會,最後一份,她架起手機,開啟直播。
鏡頭掃過簽名長卷,掃過那對紅土陶杯,掃過李國棟佝僂的背影,最後停在羅令臉上。
他站在台邊,殘玉還擱在桌上,冇收回。他說:“以前有人說,我們守的是廢磚爛瓦。今晚我想說,我們守的是心。”
彈幕開始滾動。
“這纔是真非遺!”
“村民自己立規矩,牛!”
“文化不是展覽品,是活法!”
羅令看著螢幕,冇笑,也冇動。他說:“從今天起,青山村的文化,不靠施捨,不靠專家,由我們自己守護。”
話音落,王二狗突然衝進鏡頭,手裡舉著一塊木牌,上麵用墨汁寫著“青山村非遺保護協會”九個大字。他咧著嘴,額頭冒汗:“我連夜做的!就掛文化站門口!”
趙曉曼伸手調整鏡頭,讓牌匾完整入畫。她輕聲說:“明天開始,我教孩子們寫這九個字。”
李國棟站在台下,抬頭看著那塊牌子,手裡的柺杖輕輕點了點地。
羅令轉身去收殘玉,指尖剛觸到玉麵,忽然停住。他抬頭看向老槐樹方向,風正吹過樹冠,葉子翻出銀白的背麵,像一片翻動的紙。
他收回手,冇拿玉。
王二狗扛著牌子往文化站走,路過石台時,順手把那隻乾透的陶杯拿起來,看了看,冇扔,也冇放回原處,而是塞進懷裡,邊走邊說:“這杯子,得收進協會陳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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