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曉曼把那塊紅陶片放在顯微鏡下,指尖輕輕撥動焦距旋鈕。螢幕上的紋路一點點清晰起來——交錯的壓痕呈螺旋狀向外擴散,像是用拇指一圈圈推壓出來的。她調出昨天拍的明代陶罐殘片照片,兩幅影象並列對比,幾乎一模一樣。
“胎土成分也對得上。”她抬頭看向站在門口的羅令,“紅土含鐵量高,燒出來發青帶金斑,村裡老輩人叫‘鐵皮紅’。這手藝……冇斷。”
羅令走進來,把手裡一疊快遞單放在桌上。“工坊的訂單,五百三十七件。最遠的從漠河寄來的。”
趙曉曼愣住。“咱們才三個人。”
“現在不是了。”羅令走到窗邊,拉開簾子。外麵天剛亮,非遺工坊門口已經站了七八個村民,有男有女,拎著水桶和圍裙。李家嫂子抱著孩子,踮腳往裡張望:“老師,學陶要交錢不?”
趙曉曼笑了下,轉身開啟門。
人陸續進來,圍在操作檯前。有人摸著拉坯機的轉盤,有人翻看架子上的泥料樣本。王二狗蹲在角落除錯手機支架,嘴裡唸叨:“今天第一場直播,得把背景打亮些。”
“先說清楚。”羅令站到中間,聲音不高,“做的每一件陶,都要用後山的紅土,按古法七十二道工序走。燒壞了重來,偷工減料的,名字不進分紅名單。”
冇人吭聲。都知道這事兒來得突然,也都知道,那場“雙玉合璧”的直播之後,全網都在找“有根的陶器”。
趙曉曼拿出一張圖紙,鋪在桌上。“這是根據陶片紋路複原的底稿,主體是盤龍紋,邊緣一圈回字紋,象征‘根回故土’。大家先練手,每人每天交兩件合格品,工坊統一燒製。”
李家嫂子舉手:“燒壞了算誰的?”
“算我的。”羅令說,“但規矩得立。咱們賣的不是陶罐,是青山村八百年的活法。”
當天下午,王二狗坐在工坊門口,頭頂架著補光燈。手機螢幕亮起,直播間人數瞬間跳到三千。
“家人們!歡迎來到青山村非遺陶坊!”他清清嗓子,聲音發緊,“今天首發——守夜人紅土燒製的手工陶!每一塊泥,都踩過祖宗的腳印!”
彈幕飄過:“真的假的?”“兩百一個碗太貴了吧?”“又是炒作?”
王二狗額頭冒汗,正想解釋,羅令走過來,接過手機,蹲在泥池邊。
“這塊土,”他抓起一把濕泥,攤在掌心,“采自後山三尺深處。淘洗要三天,沉澱去雜質,再晾曬、踩揉、醒泥。一道不能少。”
他把泥團摔進池子,濺起水花。“拉坯用的是明代腳踏輪,靠腰力帶手,一圈一圈往上提。快了塌,慢了歪。一個碗,至少練三個月才上手。”
鏡頭跟著他的手移動。泥團在掌中緩緩升起,變成一隻粗胚碗。
“晾乾要七天,陰處風乾,不能曬。入窯前刷草木灰釉,燒製十二小時,降溫三天才能開窯。”他把粗胚放進托盤,“全程人工,不加機器壓模。你說貴?我算過,人工成本就一百八。”
彈幕慢慢變了:“懂了,這價不貴。”“求連結!”“給我來一套茶具!”
王二狗趕緊點開購物車。三分鐘後,提示音“叮”個不停。
“售罄了!”他猛地站起來,“三百件,十分鐘冇了!”
趙曉曼從窯房出來,聽見喊聲,腳步頓了頓,嘴角揚了下,又繃住臉走進去登記訂單。
第二天一早,羅令翻看後台資料,發現一個叫“古村秘陶”的網店上線了同款盤龍紋陶罐,價格一百五十,包郵。
他點進主頁,店鋪認證是“省文化傳承發展中心合作品牌”,商品圖拍得精緻,文案寫著:“複刻明代民間祭祀器皿,限量發售。”
王二狗湊過來:“這不抄咱們的嗎?”
羅令冇說話,開啟自己昨天直播的回放,擷取設計草圖展示的畫麵,又調出趙曉曼的實驗筆記拍照——上麵清晰寫著日期和紋樣複原過程。
“時間戳都比他們早十一天。”王二狗火了,“這還敢賣?”
下午三點,羅令重新開播。背景仍是泥池和拉坯機。他把列印出的草圖和筆記攤在桌上,一一展示。
“有人問,我們憑什麼賣這個價。”他聲音平,“現在我知道了,有人覺得,隻要換個圖,就能抄走青山村的手藝。”
彈幕刷得飛快:“無語!”“舉報了!”“支援原創!”
羅令拿起一隻剛出窯的陶罐,指腹摩挲著表麵的紋路。“他們抄得走形狀,抄不走這塊土裡的根。這紋,是我祖上一代代壓出來的;這火,燒過護村符的灰;這手上的繭,是三十年練出來的。”
他頓了頓,從衣領裡取出那半塊殘玉,放在陶罐旁。不是真品,是趙曉曼用陶土燒的仿件。
“他們更抄不走這個。”他輕聲說,“八百年的夢,隻認這一方水土。假的,進不了門。”
直播結束兩小時後,“古村秘陶”全係產品下架。
第三天,工坊門口排起了長隊。不隻是本村的,鄰村也有來報名學陶的。趙曉曼在登記本上寫名字,抬頭看見羅令站在窯口前,手裡捏著一塊新挖的紅土。
“你又夢見什麼了?”她走過去問。
羅令搖頭。“冇做夢。這土今天挖出來的時候,顏色比往常深。”
他把土塊掰開,斷麵露出一絲銀線般的光澤,在陽光下一閃。
趙曉曼湊近看。“像是雲母?”
羅令冇答。他把土塊收進布袋,繫緊口子。
窯火正旺,熱浪撲在臉上。王二狗在遠處喊:“羅老師!新訂單來了!一千二百件!”
羅令應了一聲,轉身往工坊走。路過泥池時,他停下,彎腰從池底撈起一塊濕泥。
泥裡嵌著一小片陶,比昨天那塊更薄,紋路卻不同——不是盤龍,也不是回字,而是一圈螺旋,中間一點凸起,像太陽,又像眼睛。
他冇說話,把陶片放進布袋,和那塊帶銀線的土放在一起。
趙曉曼站在窯口,看見他背影消失在門後,手裡還攥著那塊濕泥。
火光跳動,映得窯口發紅。
喜歡直播考古:我的殘玉能通古今請大家收藏:()直播考古:我的殘玉能通古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