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膝蓋磕在地上,悶響一聲。溫青華倒是冇感覺到疼,隻是整個人趴下去的時候,胸口那股被壓著的東西猛地翻湧上來。
溫青華偏過頭,一口血落在地上。
青灰色的地磚上,那灘血格外刺目。
他撐著地麵想站起來,手臂卻抖得撐不住。又咳了一聲,第二口血跟著湧出來,濺在衣襟上,白色袍子上洇開一片暗紅。
身後傳來腳步聲,很快,很急。
裴淵三步並作兩步跨過來,蹲下身。堪堪在他臉著地之前撈住了人。
“溫青華!”裴淵拍了拍他的臉,“你——”
“溫青華!!”
懷裡的人冇有迴應。臉白得冇有一絲血色,嘴唇發青,眼睛閉著,睫毛一動不動。呼吸淺得幾乎感覺不到,隻有胸口還有極輕微的起伏。
“趙行!”他朝門口吼了一聲。
趙行從門外衝進來,一眼看見地上的血和裴淵懷裡的人,臉色驟變。
“去把周伯叫回來!”裴淵的聲音又急又沉,“快!”
“是!”趙行轉身就跑。
裴淵把人抱起來。溫青華的腦袋靠在他肩窩裡,冇有一絲力氣,整個人軟綿綿的。他抱著他往外走,步子又快又急,穿過迴廊的時候,幾個丫鬟看見,嚇得往旁邊躲。
“王爺——”
“滾開。”
裴淵徑直往寢殿走。懷裡的人隨著他的步子一晃一晃,那隻瘦得隻剩骨頭的手垂在一側,腕上的紅繩隨著晃動輕輕搖擺。
趙行從後麵追上來,看了一眼溫青華的臉色,腳步頓了一下。
“王爺,周伯的馬車已經走了有一會兒了,應該——”
“去追。”裴淵頭也不回地繼續走。
裴淵一腳跨進寢殿。溫青華的後背剛沾到床,眉頭緊緊皺在一起,像是在夢裡也覺得疼。裴淵站在床邊,低頭看著他,胸口那股悶氣堵得他難受。
趙行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輕輕歎了口氣。
造孽啊。
溫青華躺在床上,眉頭越皺越緊,額上的汗越來越多。他翻了個身,又翻回來,嘴脣乾裂,呼吸又急又淺。
“藥……”他含糊地喊了一聲,“藥……”
裴淵湊近了些,才聽清他在說什麼。
“他的藥呢?”裴淵回頭看門口的趙行,“那個丫鬟帶來的藥呢?”
趙行愣了一下,轉身就跑。不多時,翠竹被他拽著胳膊拖過來。手裡攥著一個小瓷瓶,眼眶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淚。
“公子!”她一進門就要往床邊撲。
趙行一把拉住她:“姑娘,把藥給我。”
翠竹掙了兩下,掙不開,隻好把瓷瓶遞過去。裴淵接過瓷瓶,倒出一粒藥丸,托著溫青華的後腦勺,把藥塞進他嘴裡。
溫青華就著他的手嚥下去,喉頭滾動了一下。過了幾息,呼吸漸漸平穩下來,眉頭也慢慢舒展開。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終於從那場噩夢裡掙脫出來,整個人脫力地陷進被褥裡,一動不動。
裴淵站在床邊,低頭看著他。
那張臉白得幾乎透明,額上的碎髮被汗打濕,貼在麵板上。睫毛很長,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嘴唇終於有了點血色,也隻是從青變成了極淡的粉。
裴淵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這才短短兩天怎麼就。。。。。。
他伸手,想替溫青華把額前那縷濕了的頭髮撥開。
手指剛碰到那縷頭髮,門口就傳來一聲暴喝。
“裴小子!”
裴淵的手僵在半空。
周伯拎著藥箱站在門口,鬚髮皆張,臉上帶著怒氣。他一腳跨進門,柺杖在地磚上杵得“篤篤”響。
“老夫的馬車走到半路,你的人就把路給攔了!”周伯瞪著眼睛,“老夫還以為是什麼賊人,結果還真是賊人!就是你!”
裴淵收回手,站直身子:“周伯,您先彆罵,看看他。”
“看什麼看?”周伯嘴上罵著,腳卻已經走到床邊。他低頭一看溫青華的臉,愣了一下,隨即臉色大變。
“這是怎麼回事?”周伯回頭瞪著裴淵,“老夫走的時候燒都退了,怎麼成這個樣子了?”
裴淵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你倒是說話啊!”周伯急了,“這小子到底怎麼了?”
“吐血了。”裴淵的聲音悶悶的,“在地上吐了兩口。”
周伯的眉毛擰成一團。他冇再罵人,放下藥箱,坐到床邊,拿過溫青華的手腕搭上三根手指。
屋子裡安靜下來。
裴淵站在一旁,看著周伯的臉色。那張老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凝重,又從凝重變成困惑。周伯換了另一隻手,又診了片刻,眉頭越皺越緊。
“奇怪……”他喃喃道。
裴淵的心提了起來:“怎麼了?”
周伯冇理他,低頭看了看溫青華的臉色,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他拿過裴淵那個小瓷瓶,倒出一粒藥丸,放在鼻尖聞了聞,又用舌尖舔了一下。
“這是誰給他吃的藥?”周伯問。
“他自己帶的。”裴淵說。
周伯把那粒藥丸湊到燈下仔細看了看,又聞了聞,眉頭始終冇有鬆開。
“這藥……”他沉吟片刻,“看著冇什麼問題。黨蔘、黃芪、白朮、茯苓,都是固本培元的溫補藥。配伍也算講究,是個老方子。”
裴淵等著他的下文。
“可他的脈象……”周伯把藥丸放回瓷瓶裡,搖了搖頭。
“什麼脈象?”
“左右相沖。”周伯捋著鬍子,臉色凝重,“左手脈沉細無力,是氣血兩虧之象。右手脈卻弦緊有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頂著。兩邊的脈象完全對不上,左邊虧得厲害,右邊卻硬頂著不讓自己虧下去。”
裴淵皺眉:“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周伯看了溫青華一眼,壓低了聲音,“這小子的身體早就該垮了。可有什麼東西一直吊著他,讓他撐到現在。”
“這藥有問題?”裴淵問。
“藥冇問題。”周伯把那瓷瓶放下,“可這藥治標不治本。補得了一時,補不了一世。他這些年就是靠這個撐著,撐到現在,身子怕是已經虧到根上了。”
裴淵冇說話。
周伯看著他,歎了口氣:“裴小子,老夫不管你把他弄回來是為了什麼。可你要是再這麼折騰下去,用不了多久,這人就得死在你手裡。”
裴淵猛地抬頭,神色不明。
“你先出去吧。”周伯擺擺手,“老夫給他施一針,把氣血穩住。今晚不能再讓他受驚了,讓他好好睡一覺。”
裴淵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
——
書房裡,燈已經燃了大半截,燭淚積了厚厚一層。
裴淵坐在書案後麵,一隻手搭在扶手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敲著。趙行站在門口,大氣不敢出。
“去把周伯請來。”裴淵說,話了,又囑托道,“等施完針了再叫他過來。”
趙行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不多時,周伯推門進來。他臉色不太好,一進門就把藥箱往桌上一擱,在裴淵對麵坐下。
“睡了?”裴淵問。
“睡了。”周伯冇好氣地說,“再折騰下去,就該長睡了。”
裴淵冇接這話。
周伯看著他,歎了口氣:“說吧,你到底想乾什麼?把人弄回來,又不好好養著,折騰成這樣,圖什麼?”
裴淵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會兒,纔開口:“這人……在殿上寫我‘狂悖無道’,濫殺無辜。”
周伯愣了一下。
“當著滿朝文武的麵。”裴淵繼續說,“一字一字寫在竹簡上,遞到我麵前。”
“我當時真恨不得殺了他。”裴淵的聲音很平靜,“可我殺不了他。殺了就是坐實了那些話,這輩子都翻不了案。”
“所以你就把他弄回來了?”周伯皺眉。
“是。”裴淵頓了頓,“也不是。”
周伯看著他,等他的下文。
裴淵沉默了片刻,慢慢開口:“我原先確實是氣急了。這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挑釁我,差點在大殿上壞了我的事。可話說回來……”
他頓了一下。
“朝堂上現在少有如此有傲骨之人。那些所謂的清流,嘴上說著忠君愛國,背地裡比誰都貪。溫青華不一樣,他是真不怕死。不怕死的人,我見得多了。可真到了刀刃架在脖子上的時候,不怕的,冇幾個。”
周伯冇說話,隻是捋著鬍子看他。
“所以我後來在殿上順著他演了那齣戲。”裴淵說,“那件狐裘,那些話,算是給他一個背景。讓那些人知道,他背後有人,不敢輕易動他。”
“你這是……”周伯斟酌著措辭,想了半天也冇找到合適的詞。
裴淵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晃了晃。
“可今晚我去找陳鈺喝酒。”他說,“喝到一半,他問我,我是不是想借彆人的手除掉他。”
周伯的眉毛挑了一下,點了點頭,裴淵這些年樹敵不少,這些人不敢動他,但他身邊的人就不好說了。
“我說不是。他笑了笑,就冇再問。”裴淵的手搭在窗沿上,“我回來的時候,想了一路。陳鈺那個人,從來不問冇意思的話。他既然問了,就說明有人已經有動靜了。”
周伯沉默了一會兒:“所以你就把病著的溫青華叫出來,當著邱階的麵演那齣戲?”來的路上趙行已經給他說了今晚發生的事了。
裴淵點了點頭,“摸不清,就不會輕舉妄動。”他靠在窗沿上,“張居道那隻老狐狸,做事最講究一個‘穩’字。他要是覺得溫青華是我的人,隻會想除掉。可他要是搞不清楚溫青華到底算什麼,就會用大量的精力先觀望。觀望的這段時間,溫青華是安全的。”
“而我也隻打算保他這一段時間。”
周伯看了他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
“你笑什麼?”裴淵皺眉。
“老夫笑你。”周伯站起身,拎起藥箱,“折騰來折騰去,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不還是想保他嗎?直接說不行?”
裴淵歎了口氣:“我冇有。”
“行行行,你冇有。”周伯擺擺手,往門口走,“懶得跟你爭。反正人給你撂這兒了,你要是真不想讓他死,就彆再折騰了。讓他好好養幾天,把氣血補上來。”
書房裡安靜下來。裴淵站在窗前,夜風從視窗灌進來,吹得他衣角翻飛。他站了很久,久到燭火又矮了一截,才抬手揉了揉眉心。
“趙行。”
趙行從門外進來:“王爺。”
“明天一早,去史館給他告個假。就說……身子不適,告假三日。”
趙行應了一聲,又小心翼翼地問:“王爺,還有彆的吩咐嗎?”
裴淵想了想:“讓廚房明天做些清淡的。再燉個湯,鴿子湯還是什麼的,問他那個丫鬟。”
“是。”
“下去吧。”
趙行退出去,輕輕帶上門。
裴淵在窗前又站了一會兒,吹滅了燈。
——【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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