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希望我死亡之後你們記住我。”
沉默裡，一個聲音響起，平靜卻震驚，視線全部望過去，無法掩飾眼睛裡的慌亂，包括李維也不例外。
安妮展露一個笑容，輕輕頜首。
“我是認真的。我不希望任何人記得我。”
“米達麥亞，你知道嗎？有人告訴媽媽，說她應該開始學會接受一切，她應該開始麵對我可能離開的事實，她不能抓住一個虛無的希望一直堅持在那裡，他們終究需要繼續生活。”
“也許，他們應該在我去世之後，再嘗試懷孕、再嘗試要一個孩子，然後重新開始。”
這，太殘忍。
凱爾西冇有忍住，“安妮……”
安妮的笑容完全綻放開來，“我知道，這很殘忍，就好像我已經不存在一樣，又好像我根本不重要一樣。”
“我和米達麥亞一樣，我憤怒過我傷心過我痛苦過，但是，媽媽說，她不能。她冇有辦法就這樣繼續下去……她，她說我是她的寶貝，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夠忘記或者取代的芭比娃娃，媽媽讓那些人滾出去。”
“我知道，他們是愛我的。我們都以為，愛能夠拯救世界，但我們現在都知道了，這隻是一個童話。”
“所以，我想了想，我希望他們能夠忘記我，我希望他們能夠繼續生活下去。”
“當我去世之後，他們再也不需要天天照顧我，他們再也不需要因為工作和醫院的時間衝突焦頭爛額，他們再也不需要以我為生活重心安排一切，他們會空虛而迷茫地坐在餐廳裡，不知道應該和對方說什麼，如同行屍走肉一般，一直到某一天再也無法承受彼此，然後選擇離婚。”
“我，呃，我害怕這樣。我害怕他們因為我而永遠被困在回憶裡。”
“我愛他們，我也希望他們能夠幸福，我希望他們能夠擁有自己的生活，我希望他們能夠成為酋長的球迷，我希望他們的生活不會因為我的離開而永遠停止。”
深呼吸，再次深呼吸。
安妮展露大大的笑容。
“所以，我希望他們忘記我，我也希望你們忘記我。放心，我不會傷心的。”
“但是，取而代之地，我會牢牢抓緊現在的每分每秒，趁我還能夠奔跑還能夠大笑的時候，儘情享受生活。”
“嘿，米達麥亞，死亡之後的事情不重要，現在纔是唯一重要的。”
安妮落落大方地看向米達麥亞，那個十一歲的幼小靈魂卻綻放出前所未有的能量，悄悄地點亮整個世界。
凱爾西仰頭看著教堂的天花板，竭儘全力地保持一個姿勢，即使脖子肌肉僵硬，也還是拒絕低頭。
因為低頭可能就會泄漏自己的狼狽。
李維轉身，對著安妮展露一個笑容，“噢，親愛的安妮，你真的願意和一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橄欖球球員前往畢業舞會嗎？我以為你喜歡的是哈裡-斯泰爾斯（Harry-Styles）那樣的帥哥。”
哈哈，哈哈哈。
米達麥亞肆無忌憚地爆笑出聲。
安妮雙手捂住胸口，一臉誇張的表情，“李維，我簡直不敢相信！”
“怎麼可能是哈裡-斯泰爾斯呢？如果是羅伯特-帕丁森（Robert-Pattinson）的話，我可能會猶豫一秒。”
嚇！
這次輪到李維誇張地倒吸一口涼氣，瞪圓眼睛盯著安妮，“然後呢？”
安妮眼睛裡滿滿都是笑容，但還是控製住了自己，“然後，我還是會選擇你的。李維，請務必相信我，不管如何，我都會選擇你，絕對不是因為你現在就在我眼前，絕對不是。絕對。”
怎麼越強調越奇怪呢？
李維眨巴眨巴眼睛，滿臉困惑地看看馬霍姆斯和凱爾西，然後再看看米達麥亞——
哈哈哈。
米達麥亞第一個拍手大笑起來，馬霍姆斯和凱爾西也冇有忍住。
李維轉頭看向安妮，攤開雙手，笑容也同樣爬上安妮的嘴角。
如果這真的是一場葬禮，那毫無疑問，這應該是史上最開心的葬禮之一了。
李維收斂笑容，一臉真誠地看向安妮。
“我尊重你的選擇，不管你選擇誰，我都會在這裡，你永遠的畢業舞會候補搭檔，我不介意成為替補。”
“還有……”
“安妮，請相信我，我們不會原地踏步，我們會繼續前進繼續生活；但同時，我們也不會忘記你。”
“又有誰能夠忘記點亮自己生命的那一縷陽光呢？”
安妮一下愣住了，笑容還在嘴角，冇有來得及收斂，猝不及防之間，眼眶裡就已經盛滿了滾燙的淚水，她連忙轉頭，用手背擦拭臉頰。
李維，“但更重要的是，我們還有時間。”
安妮是這樣，米達麥亞也是這樣，他們不應該因為結局的存在而忘記故事的精彩。
也許，冇有人能夠選擇生命的結局，但至少，他們可以選擇通往結局的方式。
深深呼吸一口氣，李維重新展露笑容，再次看向米達麥亞。
“嘿，米達麥亞，我們永遠都不知道死亡和明天哪個先到來。不止是你，我們也是一樣，每個人都都是一樣，意外始終存在，曾經以為強大堅韌的生命比想象的脆弱多了。”
“這就是生命。”
“但是，在抵達終點之前，我們有權利選擇度過每一天的方式。昨天，今天，明天，一小步一小步就好。”
“我們虔誠祈禱米達麥亞-格雷的生命能夠延續得長一些，再長一些，儘管我們不知道他是否聽到了……”
李維看向教堂前方的那個神像，一句話一個眼神，氣氛突然一鬆，笑聲輕溢位來。
“可是，米達麥亞……”
“還有安妮。”
李維停了下來，米達麥亞看向李維，那雙明亮的眼睛裡蒙上一層水霧，卻能夠看到堅韌和頑強的笑容在淚光裡閃爍，宛若星辰大海，以至於米達麥亞不由心潮澎湃起來。
“我無法表達目前為止和你相遇的每一個時間多麼幸運，每次你的出現，不管是箭頭球場還是醫院，你總是能夠用你的方式點亮一縷光芒，一點、再一點地，指引我們繼續前行的方向。”
“你是一名酋長，並且永遠是一名酋長。”
“所以，讓我們繼續戰鬥下去好嗎？比賽還冇有結束呢。”
平靜，真誠。
並不是慷慨激昂，也不是擲地有聲，但李維的話語卻讓人熱血沸騰起來。
在這一刻，他們能夠真正感受到靈魂的溫度，哪怕站在時間的儘頭目睹末日的降臨，也依舊毫無保留地燃燒自己。
與其考慮生命的長度，不如拓展生命的寬度探索生命的深度，這纔是生命綻放光芒的時刻。
米達麥亞挺起胸膛、展露笑容。
可是，嘴角纔剛剛上揚起來，淚水就擺脫眼眶的束縛滑落下來，燙傷臉頰；不過，這一次，米達麥亞冇有擦拭，笑容在淚水之中完全綻放。
然後，握緊拳頭，儘情高喊，“飛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