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第一次,李維覺得自己愚蠢。
因為李維不知道應該說什麼,任何話語說出來都顯得蒼白無力,任何激勵任何安慰都顯得高高在上。
但問題就在於,除了“加油”之外,腦海裡一片空白,站在病魔和死神麵前,他卻什麼都幫不上忙。
如此笨拙,如此無措。真是愚蠢透了。
迷迷糊糊之中,米達麥亞找回一點點自己,看向救護車裡的兩名醫務人員,嘴角扯出一點點弧度。
“這是李維,我們的菜鳥李維。”
左邊的醫務人員看了李維一眼,“是的,我知道。”然後看向米達麥亞,“他是我們堪薩斯城的驕傲。”
米達麥亞露出一個心滿意足的笑容,“而我是李維的朋友。”
那小小的炫耀,讓兩個醫務人員雙雙露出了笑容,“是的,我們注意到了,並且非常羨慕。”
前一秒還在正常進行的對話,下一秒就演變為含糊不清的自言自語,半夢半醒狀態之中的米達麥亞在光明和黑暗之間來回跳動。
“我需要戰鬥,就像菜鳥一樣,我不會輕易認輸。”
“但是,好疼,真的好疼。”
“對不起。”
悶悶地、低低地嗚嚥著。
李維坐在一旁束手無策,抬頭看向兩名醫務人員,但他們也幫不上忙,“我們必須等待藥效發揮作用。”
“菜鳥。菜鳥……”米達麥亞低低地呼喚到。
“我們會贏球的,對吧?”
李維一愣,一時半會,他冇有能夠跟上米達麥亞的思緒,慢了半拍才意識到,米達麥亞說的是下週的分割槽賽。
“你可以和我說說嗎,我們和印第安納波利斯的比賽?我們贏了嗎?比賽程序怎麼樣?”
米達麥亞糊塗了。
上一句,米達麥亞還清楚地知道分割槽賽暫時冇有開始;下一句,米達麥亞又以為分割槽賽已經結束。
李維想要告訴米達麥亞真相,但話語卻說不出口。
“……那是一場艱難的比賽,但你知道我們酋長的,我們拒絕放棄拒絕投降,我們總是在箭頭球場堅持戰鬥到最後一刻,我們總是展現自己的韌勁……”
漸漸地、漸漸地,李維在米達麥亞的臉頰上看到了平靜。
猛地一下,李維的心臟收縮起來,抬頭看向兩名醫務人員——
難道?
“藥效發揮作用了,你繼續。”左側那醫務人員壓低聲音解釋道。
李維輕輕吐出一口氣,努力保持聲音的平靜繼續往下說。
在李維的聲音裡,米達麥亞不再掙紮也不再說話,眉宇舒展開來,他們就這樣一路狂飆抵達了醫院。
一陣兵荒馬亂。
一直到事情全部忙碌完畢,米達麥亞進入病房,醫生們忙碌起來,再也什麼都看不見,李維在休息室裡坐下來,緊張和焦慮稍稍放鬆,這才意識到肌肉的緊繃,試圖放鬆些許,卻發現這件事不容易。
又等待了一小會兒,遠處可以看到凱倫滿身疲憊離開重症室的身影,拖著沉重的步伐迎麵走了過來。
一眼,凱倫就看到快速站立起來的李維。
凱倫知道這件事多麼困難,隻有真正親身經曆過纔能夠明白,病人痛苦,病人親屬也同樣飽受折磨,那個過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更何況,李維不需要也不應該麵對這樣的事情。
一時之間,凱倫也難以描述自己的心情,感謝、愧疚、恐懼、焦慮;同時,內心深處還有一絲埋怨,她知道自己不應該,這和李維冇有關係,完全就是米達麥亞自己的舉動,但隻要想到米達麥亞可能因此永遠離開,她還是控製不住自己。
錯綜複雜的情緒,讓凱倫心力交瘁。
但最後,她張開雙臂給了李維一個擁抱——
“謝謝。”
這不是李維的錯。而且,冇有李維的話,事情可能更加糟糕。
凱倫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找回理智,今天剛剛在死神周圍打轉一圈,就冇有必要放任惡魔也出來湊熱鬨了。
李維還是不太適應擁抱,試圖鬆開,卻發現凱倫緊緊擁抱住自己,身體微微顫抖著,那種劫後餘生的恐懼依舊在身體裡橫衝直撞。
想想,李維冇有抵抗,也擁抱住了凱倫。
最後,凱倫率先鬆開了李維,她已經控製住了自己,隻是微微泛紅的眼角依舊泄漏了她剛剛的心緒洶湧。
李維深呼吸一口氣,“他現在情況怎麼樣?”
凱倫,“他,他在抗爭。情況很艱難,血壓非常低,他的心臟……”話語,冇有能夠說完,凱倫就屏住呼吸。
李維有些難受,“醫生怎麼說?”
凱倫匆忙收拾自己,“還是需要觀察,看看他身體對藥物的反應,然後再進行化療,我們需要一步步看看治療的效果。現在……”差一點點就要崩潰,凱倫連忙深呼吸一口氣,“現在我們必須走一步看一步。”
“哦,上帝。”
凱倫終究冇有控製住自己,眼眶裡泛著一層熱淚。
“我知道,我知道自己聽起來像是一個貪心的討厭鬼。複發的時候,醫生就說,他可能最多隻有十個月,我們隻能一步一步來,現在已經超過十一個月了,我已經從死神手裡偷來一個月,他依舊在我身邊。”
“但是……”
“但是我真的希望米達麥亞能夠留下,我捨不得,我冇有做好準備送走他……”
“他不應該,他才十七歲,他的人生纔剛剛開始,他不應該麵對這些……”
“噢,抱歉。我真的……不行……”
說著說著,凱倫無法控製地微微顫抖起來。
李維也不由屏住呼吸,緊緊咬住牙關才勉強讓自己冷靜下來,“凱倫,他還在戰鬥,對吧?”
“米達麥亞是一個堅韌頑強的傢夥,他一直在戰鬥,一直在堅持,即使明知道結局,也依舊冇有放棄。”
“我們應該陪伴著他,一起完成這場戰鬥。就好像一支球隊一樣。”
凱倫看向李維,眼睛裡的淚光在輕輕閃爍,勉強上揚嘴角,“就好像酋長一樣?”
前所未有地,李維感受到球隊和這座城市、和生活在這片土地之上的人們緊密相連,球隊不止是一支競技體育的職業球隊而已,還是他們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自己的家庭和人生緊緊地圍繞球隊展開,
也正是因為如此,當奧克蘭突襲者宣佈即將搬遷前往拉斯維加斯的時候,那座城市陷入深深的絕望。
同樣因為如此,球隊的勝利與失敗、崛起與落寞也不止是關於輸贏而已,更多是人生的一種寄托和信仰。
所以,球員們可以把比賽當作一份工作一場商業合作,但同時,也可以揹負一座城市的重量並肩作戰。
現在,李維也能夠明白了,然後,他點點頭給予肯定,“就好像酋長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