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裏就一個人，站在吧檯後頭擦杯子。
那人五十來歲，頭發白了一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廚師服，圍裙上全是油點子。他看見鄭澤洋進來，手裏的杯子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擦，臉上掛著個笑，但那笑怎麽看怎麽不自然。
“吃飯？”那人問。
鄭澤洋沒急著回答，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打量了一圈店裏。這個點不是飯口，整個餐廳就他一個客人。後廚方向一點動靜都沒有，灶都沒開。
“你們這兒還營業呢？”鄭澤洋問。
“營著。”那人放下杯子走過來，手裏拿著選單，“想吃啥？”
鄭澤洋接過選單翻了翻，菜式不多，都是些家常菜，宮保雞丁、魚香肉絲、麻婆豆腐什麽的，價格倒是不貴，最貴的才三十多塊錢。
“你們店要關了？”鄭澤洋看了眼門口的方向。
那人臉上的笑僵了一下，搓了搓手：“嗯，下個月就不幹了，幹不動了，也沒啥生意，不如關了清淨。”
鄭澤洋點了點頭，翻到選單最後一頁，上麵寫著幾個字——招牌東坡肉，售價八十八。
“這個東坡肉八十八？”鄭澤洋抬了抬下巴。
那人眼神閃了一下，很快又恢複了，笑著解釋：“這個是招牌菜，用料講究，得提前燉，不是那種隨便燒的，你要是想吃我現在給你做，得等四十分鍾。”
鄭澤洋把選單合上扔到一邊：“就這個。”
“確定？”
“確定。”
那人站那兒沒動，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最後還是咽回去了，轉身進了後廚。
鄭澤洋坐在那兒等著，掏出手機隨便翻了翻。這店裏的WiFi連不上，訊號也差，網頁半天打不開。他幹脆把手機揣兜裏，靠著椅背眯著眼，耳朵聽著後廚的動靜。
鍋響了幾下，又沒聲了。
過了大概十來分鍾，那人從後廚端了杯茶出來，放在鄭澤洋麵前，茶杯上印著一朵大牡丹花，掉了一半的釉。
“先喝點茶，還得等一會兒。”那人說著在對麵坐下了，兩隻手交叉放在桌子上，大拇指來回搓。
鄭澤洋沒碰那杯茶，看著那人：“老闆，你這店開多久了？”
“快二十年了。”那人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有點飄，好像在回憶什麽，“九八年開的，那時候這條街可熱鬧了，一到飯點排隊排到馬路上。”
“那怎麽不幹了？”
那人苦笑了一下：“掙不著錢了唄，年輕人都不來這邊了，老客也一年比一年少，加上這街要拆，房租也不降，沒法幹了。”
鄭澤洋哦了一聲，又問：“你那東坡肉有什麽說法？為啥賣那麽貴？”
那人搓手指的動作停了一下，很快又繼續搓：“用得好料，五花肉得是黑毛豬的，不能要太肥的，醬油是紹興的手工醬油，糖用冰糖，燉的時候還得加幾種香料，配方我不方便說。”
“配方不方便說？”鄭澤洋笑了一下，“怕我偷你手藝？”
那人也笑了，但那笑沒到眼睛裏去，就是嘴角往上扯了扯：“做餐飲的嘛，配方就跟命根子似的，理解理解。”
兩人就這麽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二十來分鍾，那人說話總是說一半留一半，好幾次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眼神一直躲躲閃閃的，不敢跟鄭澤洋對視太久。
鄭澤洋把這些都看在眼裏，心裏頭那種不好的預感越來越重。
他想了想，掏出手機裝作看時間，其實是悄悄開啟了錄音。
又過了十來分鍾，後廚飄出一股香味兒。不是那種濃烈的紅燒味，是一種很沉很厚的香氣，帶著一點點甜，還有一股說不出來的草藥味。
“好了。”那人站起來，快步走進後廚。
鄭澤洋坐在那兒，手心裏全是汗。
那人端著一個白瓷小砂鍋出來，砂鍋蓋子還在往外冒熱氣。他把砂鍋放在鄭澤洋麵前，揭開蓋子——一塊紅燒肉，方方正正的，皮是深琥珀色，肥肉部分晶瑩剔透，瘦肉絲絲分明，盤底一層濃稠的湯汁，冒著細小的泡。
“趁熱吃。”那人退了一步，兩隻手背在身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鄭澤洋。
鄭澤洋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塊肉皮放進嘴裏。
肉皮進嘴的那一瞬間，鄭澤洋就知道完了。
那畫麵來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比他媽那鍋紅燒肉還猛，跟有人拿錘子砸他腦袋似的，眼前一黑——
然後他看見了。
一個男人，四十來歲，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坐在現在這個位置——就是鄭澤洋坐的這把椅子，連方向都一樣。
老闆站在旁邊，但年輕了快二十歲，頭發是黑的，臉上也沒那麽多褶子，穿著一件幹淨的廚師服，手裏端著一個小砂鍋，跟現在這個一模一樣。
“嚐嚐，老周，這是我新研究的配方。”年輕時候的老闆笑得滿臉都是褶子，比現在真誠多了。
那個叫老周的男人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裏，嚼了兩下，眼睛亮了：“不錯啊老陳，這個味道比之前好多了，你是不是加了什麽東西？”
老闆笑得更開了：“加了點我自己琢磨的東西，你要是覺得行，咱們這配方就定了，以後招牌菜就用這個。”
老周又吃了一塊，點了點頭：“行，我信你，你做的菜從來不會讓我失望。”
畫麵一轉，同一間餐廳，但時間晚了一些，可能是當天晚上或者第二天，光線不一樣。老闆一個人在廚房裏，灶台上擺著那個小砂鍋，他往裏麵加了一撮東西，從一個小玻璃瓶裏倒出來的，粉末狀的，灰白色。
鄭澤洋心裏咯噔了一下。
畫麵再轉——老周躺在一張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臉色蠟黃，嘴唇發紫，眼睛半睜半閉的，進氣多出氣少。老闆站在病房門口，手裏拎著一袋子水果，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楚是愧疚還是害怕。
有個穿白大褂的醫生從病房裏出來，跟老闆說了幾句話，鄭澤洋沒聽清說的是什麽，但他看清了醫生的口型——“中毒”。
畫麵又一轉，老周的追悼會，黑白的照片掛在中間，來的人不多。老闆站在最後一排，帽子壓得很低，等所有人都走了之後，他在遺像前麵站了很久，最後鞠了一躬，轉身走了。
畫麵最後定格的，是老周的那副金絲眼鏡，放在一個骨灰盒旁邊，鏡片上落了一層灰。
所有畫麵全部消失的時候，鄭澤洋發現自己整個人都在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