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衝出那道屋門後,日子慢慢變得好了起來。
穀內的資源豐富,隻要勤勞一些,餓不著肚子。
獵獲多時,挖到結節多而飽滿的蓮藕時,人們心中也會泛起欣喜,臉上帶上笑意。
穀內那口老井經過簡單疏通,能取來甘甜的井水飲用,能洗衣做飯,能燒水洗澡,能把身子好好洗涮乾淨。
日子真的好了起來。 ->.
這段時間,狩獵組的男人們還在商議,獵獲不能保證長久穩定,考慮向江管事申請,想辦法搞來些種子,將破屋外遺留的舊田重新開墾起來,看能不能趕上今年的春耕。
人心思定。
陸組長看著這一切,繼續迷茫著。
除了人奸的名頭不好聽,那江臨當真是把穀內治理的不錯。
他讓人們不再惶恐不安,他讓人們於妖魔的爪牙下也能安穩生存。
或許,就這樣下去......
不!
陸組長心中猛地升起警惕。
人心思定,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那熊妖的允諾豈可相信?
不過是溫水煮青蛙罷了!
他絕不會對妖魔抱有任何期待。
妖魔就是妖魔!
人與妖,勢不兩立!
陸組長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麼,臉上開始浮現痛苦之色。
他的雙拳下意識握緊,青筋畢顯。
耳旁彷彿又響起了多年前絕望的哭喊聲......
陸組長用力閉上眼,眼角濕潤,身子開始顫抖起來。
不過下一刻,他又立即將眼睛睜開了。
不對......
哭喊聲不是回憶,也不是錯覺。
他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凝目遠眺。
夕陽黃昏,殘陽如血。
陸組長的眼睛猛地瞪大,目眥欲裂。
......
穀內亂作一團。
人們哭喊奔逃著,好似在做一場狼趕羊群的遊戲。
不幸落單的那個,便會被不知為何突然大開殺戒的熊妖狂暴地撕碎。
陸組長不停怒吼著,讓大家分開去逃,可收效甚微。
人們彷彿真是一群羊,總會往人多的地方跑,越聚越多。
是的......
隻要跑過了其他人,死的不就是別人了嗎?
可明明隻要分開跑,對方便不能全顧,傷亡肯定會大大減少。
甚至看熊妖發狂的模樣,除了被盯上殺死的那些,剩下逃掉的人還能嘗試著趁機逃出穀口!
但是任憑陸組長怎樣呼喊也沒有誰聽他的,或者偶有幾個試著脫離人群的,也很快被追來的熊妖嚇得又縮了回去。
落單就是死,第一個落單的更是如此,誰又會願意拿自己的命去賭呢?
即便這是一場慢性死亡,也想最後一個死。
人心總是如此,總是充滿了欺騙與僥倖。
不行!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陳子期!徐守田!張勇!」
陸組長大吼。
身邊跟著一起的狩獵組的三個人,喘著粗氣,各自看了過來。
「咱們那日,願跟著許老先生起事,雖最後事有不成,但我相信大家心中尚有血勇!」
陸組長咬著牙道:「今日,各位可願再跟陸某拚上一次?!」
短暫的沉默過後,有人沉聲開口:「陸哥,你打算怎麼做?」
「人們不敢分頭跑,咱們哥四個,給他們打個樣!」
「怎麼打樣......」
「你三人,之後儘可能去分開人群,各自帶一部分人往不同方向跑,我則回頭,先去拖那熊妖一拖。」
「陸哥!你這是送死!」
「陸哥不可!」
「陸哥,要不讓我去吧!」
三道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陸組長搖搖頭,聲音堅定:「不必多說,此事既是我挑頭,這打頭之事,自也是我來做,你們給他們打樣,我給兄弟們打個樣。」
「陸哥......」
三人再呼,陸組長卻已是停步轉身。
攥著那杆削得不能更尖的木槍,朝著後方奔來的熊妖衝去。
「分開人群,快去!」
三人身形微頓,扭頭看著陸組長離開的背影,眼睛圓瞪,隨後片刻,悲憤的神情才來得及出現在臉上。
「陸哥不能白死!」其中一人忽然大吼,驚醒了另外兩者,三人又紛紛回過頭來,拚了命地加快腳步,撞入人群,焦躁萬分地大聲疾呼。
他們都明白,陸組長根本不可能拖得了太久。
眼下寸陰是競,一息千金!
前方,人群一時間被這股亂流攪動得更加混亂。
後方,穀內平坦的土地上,巨大的黑影裹挾著萬鈞之勢,隆隆而來。
而在黑影對麵,隻有一個人,手中握著一桿槍,向著它發起了衝鋒。
夕陽黃昏,殘陽如血。
陸組長渾身顫抖,步伐卻越來越快。
一幅幅畫麵自他腦中閃過,他流著淚,怒吼著。
「殺——!」
兩道對比強烈的身影快速接近。
熊妖身上的毛髮逐漸看清。
陸組長瞪著眼,忽然發現,巨大黑影半掩著的側後,竟還有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狂奔著,追在熊妖之後,雙手擎著一個似長木板樣的事物,一邊揮舞,一邊怒吼。
隨著距離拉近,怒吼聲也聽清了,似是比自己還要憤怒。
「滾回去!」
「快滾回去!」
「誰給你的膽子,反了你了!找死麼你!啊?!」
「這裡的事我來處理!快滾!快滾!」
陸組長愕然。
兩行淚還掛在臉上,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下一刻,他立即扭頭往回跑。
熊妖瘋了,人奸也瘋了......
熊妖這種狀態,那人奸還想攔住怎的?還能說得上話怎的?
不管怎麼說,既然人奸願意去送死,那真是最好不過!
至於咱......咱還是留著有用之身。
江臨見對方還算聽話的往回跑,心中鬆了口氣,隨後又堅持不懈的朝熊妖大喊:
「大王!大王!撼山君!撼山大王!您回頭看看我!你特麼......您回頭看看啊!」
「大王啊!難道屬下在您心中還比不上那些人嗎?您怎麼不肯回頭看屬下一眼呢?!」
「您看看屬下手裡拿的是什麼,您快看看!」
雙手擎舉揮舞的長木板,準確來說是一塊府匾。
熊妖洞府的府匾。
府匾精心打造,厚實沉重,鑲得又牢,之前江臨往穀口跑去,到了洞府前,踮著腳拆了半天,好不容易拆下來後,他扛著匾,掏了一把回血丸扔進嘴裡,然後立即開啟疾行追來,分秒必爭,結果,一路上已見有數具屍體。
失去理智的熊妖殺得太快了!
江臨心中不斷罵著,然後嘴上也不停的繼續高聲呼喊。
當時熊妖離開後,他已想明白,熊妖為何看到自己會清明一瞬,為何會努力剋製,壓製,放過自己一命。
而現在,唯一讓熊妖停下殺戮的希望就在於此。
連續的喊聲終於引起了熊妖的注意,厚實的熊掌明顯放緩了一些。
熊妖殺得雖快,但總要些時間,距離已經拉得足夠近。
其他人都在跑,就自己在追,也該看我了!
江臨心裡急道,見著熊妖似有停下的樣子,連忙又加了把勁。
終於,那顆毛絨絨的腦袋開始向後扭轉。
側過來的熊嘴邊上掛著屢屢肉絲,雙眼猩紅暴虐。
瞳中映出人影後,熊妖頭顱再次偏轉,巨大的熊軀也徹底停下。
江臨被那眼神盯住,渾身汗毛乍起,感覺好似有一股實質性的壓迫感當麵襲來。
很明顯,自己已經被熊妖當做了下一頭獵物。
江臨硬著頭皮又向前奔行了數步,然後把府匾往下一擱,再次大喊:「大王!您看!您看這上麵寫得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