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土在馬蹄下揚起，聖騎士們騎著馬掠過土坯房，銀白鎧甲在陽光下泛著光。
村民們縮在路邊，破洞的衣裳遮不住枯瘦的胳膊，渾濁的眼睛盯著馬背上的聖騎士，喉嚨滾動著嚥下乞討的話。
聖騎士的聖潔與傲慢，讓他們連靠近的勇氣都沒有。
馬隊中央，格林攥著韁繩的手微微收緊。
他看著路邊的婦人，對方懷裏抱著個一歲大的孩子，兩人臉上沾著泥汙，孩子的破繈褓裡露出細得像柴火的小腿，婦人的衣裳補丁摞著補丁，針腳歪歪扭扭。
那道渴望又畏懼的目光，像根刺紮進格林心裏。
格林猛地勒住馬，翻身跳下，婦人見狀，抱著孩子慌忙後退，聲音發顫：“聖…聖騎士大人！我們對帝國忠心耿耿，從沒……”
她以為自己衝撞了他們，語無倫次地辯解，懷裏的孩子被嚇得癟了癟嘴，卻沒力氣哭出聲。
格林沒讓她說完，從鎧甲內側摸出兩枚金幣，遞到婦人麵前。
金幣在陽光下閃著暖光，是她一年都賺不到的錢。
“拿著吧。”他的聲音很輕，沒有聖騎士的高高在上，倒帶著點少年人的柔軟。
婦人顫巍巍接過金幣，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她突然抱著孩子跪下，額頭抵著滿是塵土的地麵，淚水混著泥汙往下淌：“謝謝……謝謝聖騎士大人……嗚……嗚嗚……”哭聲裡滿是絕望後的慶幸。
格林急忙伸手想扶她，身後卻傳來厲聲嗬斥：“格林！你在幹什麼！”隊長騎馬折返，語氣裡滿是不滿。
“隊長……他們實在太可憐了。”格林站起身，看著隊長，語氣帶著懇求。
他入團時，宣誓的是守護平民，不是隻守護有價值的平民。
“閉嘴！”隊長打斷他，眼神冷得像冰，“你是高貴的聖騎士，記住你的身份！和低賤的村民糾纏，隻會給我們丟臉！”他的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婦人，沒有絲毫波瀾，彷彿對方隻是路邊的石頭。
格林愣住了：“可…我們聖騎士的責任不是保護平民的嗎？”
隊長嗤笑一聲，調轉馬頭：“我們護著帝國邊境，抵擋著魔物和血族，就是在保護他們，至於他們餓不餓，窮不窮，那不是聖騎士該管的事。”
說完，他揚鞭跟上大部隊，銀白的身影很快融入馬隊。
格林站在原地，看著隊長離去的方向，又看了眼仍跪在地上的婦人，重重嘆了口氣。
他彎腰，輕輕將婦人扶起，隨後他翻身上馬，踢了踢馬腹，銀白色的披風在風裏晃了晃，終究還是跟上了前方的隊伍。
馬蹄聲漸遠，婦人抱著孩子站在路邊，手裏攥著那兩枚溫熱的金幣，望著聖騎士隊消失的方向，淚水又一次落了下來，原來，還有聖騎士記得，平民也需要被看見。
………………
帝國街道兩側，平民們自動退開，讓出一條通向教廷的路。
歡呼聲此起彼伏，孩子們舉著鮮花，大人們揮舞著帝國旗幟，迎接著聖騎士的歸來。
馬背上的聖騎士們揚起下巴，銀白鎧甲在陽光下泛著耀眼的光，臉上是掩飾不住的高傲，時不時向人群揮手，享受著萬眾矚目的榮光。
突然，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奶奶提著竹籃，從人群裡擠出來，籃子裏的果子還沾著晨露。
“大人，這是我的一點心意，你們守護帝國辛苦了……誒！”她腳步蹣跚，想把籃子遞到最近的聖騎士麵前，卻因走得太急，湊得太近，一名聖騎士的馬蹄突然抬起，狠狠撞在果籃上。
“嘩啦！”
果籃翻倒，果子滾落一地。
幾匹戰馬有的抬腳踩爛了蘋果，汁液濺在石板路上，有的低頭啃食滾到腳邊的果子，原本整齊的隊伍瞬間亂作一團。
“你想幹什麼！看看的乾的好事！”一名聖騎士怒沖衝下馬，幾步走到老奶奶麵前，一把揪住她的衣領，將她提離地麵。
老奶奶嚇得渾身發抖，渾濁的眼睛裏滿是恐懼，話都說不完整。
“放下她！”格林的聲音突然響起。
他迅速下馬，快步衝過來，一把攥住那名聖騎士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對方皺緊眉頭。
“她不是故意的，隻是想表達心意。”格林的目光堅定，與那名聖騎士憤怒的眼神對峙。
“夠了。”隊長騎著馬緩緩靠近，聲音冰冷。
揪著老奶奶的聖騎士悻悻鬆手，老奶奶“撲通”一聲摔在地上。
周圍的平民瞬間後退，紛紛與聖騎士們拉開距離，生怕被這場風**及，街道上隻剩下尷尬的寂靜。
隊長翻身下馬，麵無表情地走向格林。兩人對視幾秒，格林心裏還帶著一絲期待，或許隊長會理解他的做法。
可下一秒，隊長突然露出和善的微笑，抬手拍了拍格林的肩膀。
格林愣了愣，臉上漸漸浮現出釋然的笑容，可這笑容還沒完全展開，
“砰！”
一聲悶響在耳邊炸開，周圍路人的發出驚呼聲。
隊長的拳頭狠狠砸在格林的臉頰上，力道之大讓格林踉蹌著後退幾步。
沒等格林反應過來，隊長上前一步，一把扯下他胸前的聖騎士徽章。
“把裝備歸還給教廷。”隊長丟下這句話，沒有絲毫留戀，轉身翻身上馬，揚鞭跟上早已重新整隊的大部隊。
銀白的隊伍很快遠去，隻留下格林站在原地，臉上還殘留著拳印，嘴角的血跡格外刺眼。
周圍的平民不敢靠近，隻是遠遠地看著他，眼神裡有同情，也有畏懼。
格林愣了很久，才緩緩轉身，他沒有按照隊長的命令返回教廷歸還裝備，而是失神落魄地走向城外。
腳步漫無目的，像個失去方向的孩子，銀白鎧甲在陽光下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不知走了多久，周圍的房屋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茂密的樹林。
清新的草木氣息撲麵而來，卻沒能驅散格林心裏的陰霾。
突然，一個紅通通的蘋果滾到他腳邊，他下意識抬頭，一棵枝繁葉茂的蘋果樹就立在眼前，枝頭掛滿了飽滿的蘋果，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落在蘋果上，泛著溫暖的光。
“咚！”
他失去力氣跪在地上，驚飛了枝頭棲息的小鳥。
格林渾身脫力，銀白鎧甲重重磕在泥土上，一滴淚水先落在地麵，緊接著，壓抑許久的抽泣從喉嚨裡溢位，像被堵住的溪流終於衝破堤壩。
“呃……嗚嗚……”哭聲越來越大，帶著少年人不被理解的委屈，和對聖騎士信仰的崩塌。
他撐著地麵的手漸漸握緊，指甲深深掐進泥土，混著泥土和石子。
為什麼？他明明隻是想幫那個可憐的老奶奶，隻是想守住入隊時的誓言，可換來的卻是隊長的拳頭，驅逐出團，還有整個隊伍的冷漠。
那些曾經被他視為正義的聖騎士，此刻卻像一把把冰冷的劍，刺穿了他堅信不疑的守護。
“憑什麼……”他哽嚥著，拳頭突然砸向地麵，“憑什麼！憑什麼平民的苦難就不重要？！”
第一拳砸下去，泥土濺起，第二拳，第三拳，他像瘋了一樣發泄著。
抽泣漸漸變成憤怒的嘶吼，眼淚還掛在臉頰，眼神卻變得通紅。
他想起村莊裏婦人跪謝的模樣，想起老奶奶被推倒時的恐懼，想起隊長那句低賤的村民。
那些被職責掩蓋的冷漠，那些被高貴碾壓的弱小，像火焰一樣在他心裏燃燒。
“我做錯了嗎？我到底做錯了什麼！”他猛地捶向身旁的蘋果樹，樹榦震顫，幾個蘋果滾落下來，砸在他的鎧甲上。
憤怒像潮水般淹沒了他，曾經堅守的聖騎士榮耀碎得徹底，隻剩下滿心的不甘與憤怒。
林間的風漸漸停了，隻餘下格林粗重的喘息。
他撐著地麵，胳膊因脫力而微微發抖。
視線往下，一顆紅透的蘋果正滾到他膝蓋前，表皮沾著些許泥巴，卻依舊泛著誘人的光澤。
每個聖騎士入團時，都要立下屬於自己血誓，那是與聖光的契約，一旦違反，便會被聖光拋棄，嘗遍世間苦楚後慢慢死去。
當初他跪在教廷聖像前，咬破指尖寫下血誓時，覺得終生不吃蘋果是最簡單的誓言，不吃蘋果，還可以吃其他水果，根本不算束縛。
可現在，看著那顆蘋果，格林的心臟卻瘋狂跳動起來。
所有的委屈與憤怒，都在這一刻匯聚成一股叛逆的火焰，他緩緩伸出手，指尖觸到蘋果冰涼的表皮，手控製不住地發抖。
聖光？職責？
他低聲嗤笑，聲音沙啞，“是我拋棄了聖光！”話音落下，他猛地握緊蘋果，狠狠咬下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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