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娟秀的字跡彷彿帶著楊草的溫度,一句句、一行行,像溫暖的溪流緩緩淌過他的心田。
他彷彿能看到楊草在燈下認真書寫的模樣,那份細致入微的觀察和推心置腹的話語,讓他這個習慣了獨自承受的人,第一次感到被人如此深刻地理解和關懷。
“願你曆經山河,仍覺人間值得”,扉頁上的這句話,此刻在他心中有了更沉甸甸的分量。
他想起了磚頭村的孩子們,想起了宋校長,想起了楊草,這些在他生命中匆匆出現卻留下深刻印記的人,不正是人間值得的最好證明嗎?
信中對他性格的剖析,精準得讓他有些驚訝,那句“你遇到困難時候,喜歡埋在心裡”,像一把溫柔的鑰匙,輕輕觸動了他內心深處那道不願示人的防線。
他一直以為自己偽裝得很好,卻沒想到被這個看似嬌生慣養的女孩看得如此透徹。
“試著偶爾把肩膀借出去,讓彆人也為你分擔一些”,這句話在他腦海中反複回響。
是啊,他總是想著去保護彆人,卻忽略了自己也需要依靠。
孩子們用他們最純粹的方式給予了他信任和溫暖,楊草則用她的智慧和真誠,為他指明瞭一條不那麼孤單的路。
關於家人,關於金家,楊草的話語帶著一種旁觀者的清醒和善意的提醒。
血緣的紐帶,隱藏的故事,這些他一直刻意迴避的問題,此刻被擺到了麵前。
逃避解決不了問題,他知道。
或許,真的到了該去麵對的時候了,不是妥協,而是為了不讓自己後悔。
合上日記本,穀雨緊緊抱在胸前,彷彿抱著一份珍貴的寶藏。
窗外的省城,華燈初上,霓虹閃爍,勾勒出繁華都市的輪廓,也預示著即將到來的風雨。
但此刻的穀雨,心中不再是之前的迷茫與沉重。
楊草的信,像一劑強心針,更像一盞明燈,讓他在紛繁複雜的思緒中找到了一絲清明和力量。
他知道,前路依舊充滿未知與挑戰,但他不再是一個人。
那些溫暖的記憶,那些真誠的祝福,那些默默的支援,將成為他前行路上最堅實的鎧甲。
他拿起那支外公留下的鋼筆,在日記本的新一頁,鄭重地寫下:“謝謝你,楊草,我會記住。”
筆尖劃過紙張,留下清晰的字跡,也彷彿在他心中刻下了一份承諾,一份對自己,也對那些關心他的人的承諾。
時間來到一月下旬,距離春節越來越近。
京城第一場大雪如期而至。
望著窗外的片片雪花,穀雨思緒萬千。
連日來,他一直嘗試聯係林小溪,可對方始終關機。
難不成,她又要給自己來一個失蹤?
穀雨不甘心,本想去林小溪家,當麵問個究竟。
可他隻知道林小溪家在江浦市,卻不清楚具體地址。
問遍林小溪好友,沒一個說得出來。
這讓穀雨倍受折磨。
畢竟,他和林小溪相處一年多,感情基礎是有的。
不能因為各種外來因素說分就分。
正當穀雨焦急地在房間裡踱步,試圖從林小溪過去的話語中捕捉任何可能的線索時,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他幾乎是撲過去抓起手機,螢幕上跳動的名字卻讓他微微一怔——不是林小溪,而是白晴。
金依夢被抓伊始,穀雨對白晴是有看法的。
可自從看了楊草寫給他的那封信之後,這種看法正在逐漸消退。
冷靜下來一想,白晴雖然是他的繼母,但對他卻沒有任何實質性的傷害,反而在他成長過程中給予了不少無聲的關照。
甚至有些時候,比鄭海欣還要細心、周到。
再說,林小溪的事情上,白晴也沒有做過出格的行為。
說她不好的話,全是金依夢的一麵之詞。
深呼吸一下,穀雨這才接聽。
“白阿姨,您好,我是穀雨。”
“穀雨,我看天氣預報,說今天你們那裡下大雪。你現在在哪裡,過得怎樣?”
白晴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像冬日裡透過窗欞灑進來的一縷暖陽,雖然微弱,卻足以驅散些許寒意。
她的語速不快,溫和而沉穩,聽不出絲毫的焦躁或試探,彷彿隻是一位普通的長輩在關心晚輩的日常起居。
穀雨握著手機,心中那點殘存的隔閡似乎在這一刻又消融了幾分。
他頓了頓,如實回答:“我在家裡,挺好的,謝謝白阿姨關心。雪下得是挺大的。”
白晴“哦”了一聲,又說:“穀雨,我剛和你爸爸商量過,他身體不宜過多挪動,今年春節,大家都來海州。”
“你看看,你是先回楚中,和你鄭阿姨你弟弟他們一起過來,還是你直接從京城趕來。”
“你尋思好了,儘快告訴我,我好讓人買好機票。”
“這……”穀雨一通猶豫。
他明白,這次去海州過年,肯定會見到父親。
以他對父親的瞭解,百分百會問他,為什麼這麼久不來一個電話?
這個問題,他根本無法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總不能說,自己是因為父親反對他和林小溪的戀情,所以才刻意疏遠和迴避吧?
那樣隻會讓本就緊張的父子關係雪上加霜。
他甚至能想象出父親聽到這話時,那失望又帶著責備的眼神,或許還會夾雜著一絲他不願承認的疲憊。
這些年,父親對他寄予厚望,著意培養他從政。
在所有姊妹之中,父親和他單獨說話的次數最多。
隻是,林小溪的事情上,他感覺和父親之間,總有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
那鴻溝裡,有父親對家族榮譽的看重,有對他未來道路的規劃,更有他自己對愛情的堅持和對自由的渴望。
他知道父親的出發點或許是為他好,但那種不容反對的態度,卻讓他感到窒息。
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和父親之間,是否還能回到從前那種無話不談的狀態?
電話那頭,白晴見穀雨許久沒有回應,輕輕咳嗽了一聲,打破了沉默,“穀雨?你還在聽嗎?”
“啊,在,白阿姨。”
穀雨回過神,聲音有些乾澀,“我……我需要再考慮一下。”
“好,不著急,”白晴的聲音依舊溫和,“但也彆太晚了,臨近春節,機票不好訂。你爸爸他……其實也挺想你的。”
最後那句話,白晴說得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穀雨的心湖,激起圈圈漣漪。
能聽出白晴話語中的真誠,也能感受到那份隱藏在平靜語氣下的期盼。
掛了電話,穀雨無力地靠在沙發上,望著窗外漫天飛舞的雪花,心中一片茫然。
去,還是不去?
去了,如何麵對父親的質問?
不去,又是否會讓父親更加失望,讓本就緊張的關係徹底破裂?
他感覺自己就像站在一個十字路口,無論選擇哪條路,似乎都充滿了荊棘。
磚頭村的溫暖記憶,楊草信中的鼓勵,此刻都像是遙遠的光,雖然能照亮他內心的一角,卻無法驅散眼前的迷霧。
他拿起桌上的日記本,摩挲著封麵,彷彿能從中汲取一絲力量。
楊草說,彆總想著一個人去麵對所有風雨。
可此刻,他能向誰傾訴,又能向誰尋求幫助呢?
或許,他真的該像楊草說的那樣,試著去溝通,去瞭解那些隱藏在表象之下的故事。
父親心中,是否也有他不知道的苦衷和無奈?
那個看似難以逾越的鴻溝,是否也並非真的無法跨越?
穀雨深吸一口氣,雪花的寒意似乎讓他清醒了幾分。
逃避永遠不是辦法。
無論前方等待他的是什麼,他都必須去麵對。
為了弄清楚真相,為了那些關心他的人,也為了給自己一個交代。
他拿起手機,手指在螢幕上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撥通了白晴的電話。
“白阿姨,我想好了。”他的聲音雖然還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堅定,“我去海州,但機票我自己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