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夏一頭紮進了這座破敗廠房。
這是他下午連續考察了八處廢棄廠房後,精挑細選出的最合適地點。
別的廠房他隻在門口掃上一眼,唯獨這間,他在裏麵待了足足十分鍾。
他用靴跟踹過承重柱,混凝土碎渣簌簌往下掉,露出鏽得發黑的鋼筋;他拽過頭頂的橫梁,整根梁就跟著晃,連帶天花板上的預製樓板都顫巍巍的。整座建築就像一顆等著拔的爛牙,隻差最後一腳。
就在那時,羅夏打定了主意。他要利用這搖搖欲墜的結構,給那台鐵疙瘩安排一場葬禮。
所以當他推開那扇隻剩半塊的鐵皮門,衝進這片開闊車間時,心裏反而穩了。
廠房內部正如他勘察時那般一覽無餘。屋頂足有六米高,中間隔出兩排粗壯的鑄鐵承重柱,柱間距大約四米。柱子之間零星散落著幾堵半塌的隔牆和一些矮樁般的裝置底座,除此之外再無遮蔽。
地麵是開裂的混凝土,灰塵厚得像鋪了一層灰色地毯。
對於那台鐵疙瘩來說,這裏簡直是天然的獵場。
毫無阻礙的直線衝刺空間,足夠它把速度徹底拉滿。
但羅夏偏偏選了這裏,作為埋葬它的墳墓。
身後牆壁傳來一聲悶響,整座廠房都跟著顫了一下。準備就緒的羅夏看見構裝體撞在門框上。
三米寬的門洞對它來說太擠了,於是它掄起巨錘,連牆帶門框砸了個粉碎。
構裝體碾過廢墟,駛入廠房。
蜂窩複眼的紅光在不時閃爍,鎖定了站在四十米外的羅夏。雙排煙筒噴出蒸汽,履帶轉速驟然拉滿。
羅夏知道,收網的時刻到了。
在心裏又複盤了一遍路線,他轉身跑入車間深處。
經過將近一個小時的兜圈子,這台沙俄時代老古董的行動邏輯已經被他摸透了——直線加速極快,且在判定障礙物時,比起減速繞行,它更傾向於揮舞巨錘直接碾碎。
羅夏要的就是它這份“粗暴”。
他先是朝左前方的第一根承重柱衝去,在柱子後麵一個急停。構裝體的炮塔跟著轉向,但鑄鐵柱擋住了射界。它果然沒有減速,履帶碾著地麵徑直撞了過來。
羅夏在撞擊前彈開,滿級的【平衡大師】讓他的斜線切入精準得如同千百遍排練,穩穩落向右側的隔牆殘段。
鐺——承重柱被巨錘橫掃。轟擊點炸開一大片蛛網狀的裂紋,大塊混凝土崩飛剝落,露出裏麵扭曲的鋼筋骨架。
柱身崩碎了一大塊,柱頂的橫梁跟著錯位,頭頂灑下一陣混凝土碎屑。
羅夏沒有迴頭看。他繞過隔牆,有條不紊地朝下一根柱子跑去。
構裝體調整方向,繼續死咬不放。
在這片車間裏,半塌的隔牆和矮樁根本撐不過一錘。構裝體幾乎沒怎麽減速,巨錘左右交替揮舞,沿途的遮蔽被逐一砸碎。
碎磚、混凝土塊、扭曲的鋼筋在地麵上彈跳翻滾。
這看似絕境,卻是羅夏精心打造的棺槨,正等待著它的賓客入殮。
他在柱子和殘牆之間折線穿梭,步伐輕盈且富有節奏。
得益於之前在“磨盤車間”中刻意控製節奏、偷閑喘息,他的體能儲備依然充沛。
每一次變向、躍動,沒有丁點疲態。
又一根承重柱在巨錘下彎折。天花板傳來一聲呻吟,一塊樓板從裂縫中脫落,砸在構裝體的肩甲上,碎成齏粉。
構裝體連頓都沒頓。
但羅夏停下了折線走位。
他的目光掠過頭頂——更多的裂縫正在沿著天花板蔓延,混凝土碎屑像細雨一樣往下掉。那些承重柱被他按著預定順序逐一引導破壞之後,整座屋頂的應力分佈已經被打破,達到了崩潰的臨界點。
時候到了。
他猛地壓低重心,一個滑鏟從倒塌的矮牆底部穿過。掌心在灰塵中摸到什麽東西——一根細鐵絲,半埋在塵土裏,沿著地麵延伸向廠房深處。
他攥緊鐵絲,起身。
然後朝廠房大門的方向拚命狂奔。不再躲閃,不再變向。一條直線。
像是在求死。
構裝體幾乎不需要運算——目標放棄了機動,這是最理想的射擊視窗。
履帶加速,三米高的鋼鐵軀殼呼嘯著掠過廠房中央,剛好穿過兩根明顯有著削砍痕跡的承重柱之間。右肩炮塔的炮管緩緩壓低,紅光閃爍,鎖定羅夏的後腦勺。
伺服機構咬合到位。
哢嗒。
扳機扣下前的最後一秒——羅夏鬆開了手中鐵絲。
鐵絲另一端,兩根承重柱底部。綁在柱基上的六枚高爆燃素手榴彈,保險銷早就已經飛在半空中了。
引信起爆。
轟——!
幽藍色的燃素焰火從承重柱底部同時炸開。衝擊波將柱基處的混凝土炸成碎末,裸露的鋼筋呻吟著崩斷,兩根本就被精心處理過的承重柱在爆炸中攔腰折斷。
失去了最主要的支撐,天花板發出一聲漫長的嘶鳴。
然後,塌了。
成噸的預製混凝土樓板、鑄鐵橫梁、鏽蝕的通風管道,裹挾著積灰,如山崩般砸落。
構裝體龐大的身軀被吞沒在廢墟洪流之中。
狂暴氣浪率先從背後湧來,推著羅夏踉蹌向前。就在他即將衝出大門的那一刻,兩發高壓橡膠彈撕裂了塵霧,盲射而出!
破空聲直逼後腦。羅夏憑借本能,猛地壓低重心向後傾倒,借著地麵的沙石向前一記滑鏟。
兩發橡膠彈幾乎貼著他的頭皮鑽了過去,重重砸在廠房外的空地上,彈起老高。
羅夏順勢單手撐地,在滑行盡頭利落起身。
他咳出嘴裏的沙子,拍掉灰土,聽著身後持續不斷的沉悶坍塌聲,長舒了一口氣。
一秒。兩秒。三秒。
視網膜上沒有跳出任何文字,沒有提示。
“真是皮糙肉厚……”
羅夏嘖了一聲,撐著膝蓋站了起來。
他咳出嘴裏的沙土,一身工裝早被劃成布條,狼狽至極。但望著遠處升降梯亮起的火把,感受著劫後餘生的心跳,愜意地輕笑出聲。
“該下班了,夥計們。”他拍拍灰,邁著輕鬆的步子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