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蒂吸了吸鼻子,大眼睛裏倒映出羅夏那張略顯疲憊的臉。
“騙人。”她聲音輕輕的,讓羅夏心口一緊。
“哥哥是為了晉級攢工分,去做抓那些危險的獵物了,對不對?”
羅夏張了張嘴,話卻卡在喉嚨裏。
小姑娘用力抹了把眼睛,把眼淚憋了迴去,露出一個比哭還讓人心疼的笑容。
“溫蒂在慈濟院待了四年,早就習慣啦!”
“這裏有瑪麗修女,有熱湯,還有很多機械課可以上……溫蒂過得很開心,真的。”她伸出那雙白皙小手,緊緊攥住羅夏袖口,“所以,哥哥。別再為了溫蒂去拚命了好不好?爸爸媽媽都不在了,如果連哥哥也……溫蒂就真的沒有家了。”
說到這兒,她像是怕氣氛太沉重,又急忙揚起小臉,努力扮出懂事的模樣。
“而且……而且哥哥以後不用隔三差五就跑來看我!我功課可忙了,瑪麗修女說我有機械方麵的天賦……等我學好了,以後換我養哥哥。”
羅夏看著眼前這個過於懂事的小蘿莉,喉嚨被堵得更緊了。
父母雙亡,兄妹因為沒有生存能力而被強行拆散。
她才十二歲啊……
羅夏在心底發出一聲隻有自己能聽見的歎息。
換做前世,這種遭遇的家庭隻要公佈到媒體上,很快就會得到無數人的援助。
但在這個霧潮彌漫的世界裏,每個人隻能竭盡全力讓自己活好一點。
看著溫蒂那雙極力想要表現出“我有用”、“我不麻煩”的大眼睛,羅夏感覺心髒被狠狠攥了一把。
她在害怕。
她害怕自己成為累贅。
她怕哥哥因為背負著她這個“包袱”,而死在那片吃人的雲海裏。
羅夏原本以為,自己隻是個借屍還魂的過客,這具身體殘留的情感不過是某種殘留。
可此刻,當他感受著那雙溫熱小手,那層隔閡碎了。
“傻丫頭。”
羅夏反手握住了那雙小手,蹲下身,視線與溫蒂齊平,聲音前所未有的鄭重。
“哥哥答應你,絕不再送死了。”
他輕輕颳了一下溫蒂挺翹的鼻尖,展露了個自信微笑。
“但你也得答應哥哥一件事——把那些‘養家餬口’的念頭從你這小腦瓜裏扔出去。你現在的任務隻有一個,那就是把自己養得白白胖胖的。”
“至於其他的事情,”羅夏指了指自己,“天塌下來,有哥頂著。”
接下來的整個下午,羅夏沒有再去想天帆魚的事情。
他陪著溫蒂做迴了真正的孩子。他笨拙地陪她玩捉迷藏,給她講那本畫冊上關於舊時代的童話故事,最後在慈濟院後院鞦韆架旁,一次次將大笑著的女孩推向高空。
直到黃昏,鍾聲響徹遠風鎮,煤氣路燈在霧靄中亮起光暈,羅夏才停下動作。
“我該走了,溫蒂。”羅夏替她整理了一下在大笑中弄亂的雙馬尾。
溫蒂笑容一僵,小手拽住羅夏風衣下擺,那是她慣用的撒嬌攻勢,眼睛裏寫滿了祈求:“哥哥,再等一下下好不好?就一下下!求你了!”
她指著走廊盡頭的學堂,“哥哥,溫蒂有個寶貝一定要給你看!”
隨後抬著頭,語氣裏滿是驕傲,“那是溫蒂改進的機械構件,連平時最嚴肅的院長大人都專門表揚了溫蒂,說我是‘天生的機械師’,還特意把它放在學堂最顯眼的位置當範本呢!”
羅夏拗不過她,隻能任由她拉著走向那間教室。
“當當當——!”溫蒂像個驕傲的小孔雀一樣張開雙臂展示著,“這是溫蒂的作品!”
羅夏的目光很快就被那東西吸引了。
這個約莫拳頭大小的鑄鐵構件上布滿了加固肋條,幾根黃銅氣管像血管般纏繞在覈心部位,隱約能看到內部齒輪咬合下勾勒出的陰影。
羅夏眉頭微皺,作為一個機械工程係的畢業生,他能看出這小玩意兒的構造極其複雜,隱約覺得這是什麽閥門的總成,總之,絕非孩童能造出來的東西。
“這是怎麽迴事?”
“這是氣動風鎬的配氣閥總成。”似乎是因為二人的動靜,一名修女出現在門口,手裏捧著一疊教案,臉上帶著溫和笑意。
“前陣子慈濟院翻修地下室,工人們在刨除混凝土時,把一把風鎬磕壞了。”
修女走到展示台前,讚許地摸了摸溫蒂的腦袋:“正好當時溫蒂在上一堂機械基礎課,這孩子膽子大,向院長申請嚐試維修。原本我們隻以為孩子愛玩,沒想到……”
“沒想到溫蒂修好了還加了個小零件!”溫蒂搶答道,眼睛亮晶晶的。
“是的,她改進了氣流迴旋結構。”修女語氣中難掩驚歎,“之前的舊型號隻能維持在600次左右,而且經常因為氣閥卡死而停機。溫蒂改進了活塞的排氣孔位,現在能達到每分鍾1200次。”
羅夏聽完,最初的反應並沒有修女預想中那麽震驚。
作為前世機械工程係的優等生,他下意識迴想起一些資料,美國巨霸的at係列風鎬的衝擊頻率可達到2800次以上。1200次,在現代標準下隻能算是個“合格的入門級工具”。
不過,他隨即反應過來。
這裏不是21世紀,而是聖約聯邦!
在這個在第一次工業革命道路上狂奔的世界裏,一個十二歲小女孩,靠著簡陋工具,竟然手搓出了一個往複頻率高達20hz的精密氣閥總成?
這已經不是“有天賦”能解釋的了,這簡直是先天機械聖女!
“溫蒂,”羅夏轉過頭,看著正一臉期待望著自己的妹妹,滿心自豪地想要誇獎,“你真是個天才!這頻率已經快趕上……”
話說到一半,聲音戛然而止。
他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盯著那個布滿加固肋條的金屬疙瘩,腦海中翻雲覆雨。
每分鍾1200次。
也就是一秒鍾20次。
如果這玩意兒下麵接的不是用來刨水泥的平頭釺子,而是老伊萬給的那根高硬度燃素合金條磨成的……矛尖呢?
瞳孔驟然收縮。
“概率……”羅夏在心底低吼。
如果是一秒鍾一次的劈砍,那叫賭命。
但如果是一秒鍾20次的超高頻攢刺呢?
每秒鍾疊加20次判定,那所謂的“概率”,就變成了2-4秒鍾觸發一次的數學期望!
這他媽哪是風鎬?
這是一台專為他而生的克敵法寶!
羅夏視線鎖定在那塊金屬疙瘩上,呼吸變得粗重而灼熱。
他已經看到天帆魚那層足以彈開氣動鋼叉的厚重甲殼,在這件“溫蒂牌”大殺器麵前,被震成齏粉的畫麵。
現在就剩下了一個問題——風鎬,在《指南》的判定裏,算不算武器?
羅夏忍不住笑了起來,那將會是他下一步要探索的課題。
一股難以言喻的喜悅湧上心頭,羅夏猛地彎下腰,一把將還沒反應過來的溫蒂抱了起來。
“哇!哥哥?”
羅夏抱著她在學堂裏轉了好幾圈,直到把小姑娘轉得暈頭轉向,咯咯直笑地求饒。
“溫蒂,你這小腦袋瓜裏裝的簡直是寶藏!”
羅夏停下來,在妹妹紅撲撲的臉蛋上用力親了一口。
“你這次,可是幫了哥哥大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