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樓梯間傳來一陣腳步聲,門被踹開。
米哈伊爾走了進來,灰白寸頭上沾著幾片金箔紙屑,大衣領口敞著,上麵還沾著一塊不明來源的奶油。
“誰能告訴我,”他盯著在場兩人,“究竟是什麽樣的緊急情況,能讓我在巴黎之花喝到第三杯的時候,收到緊急傳召?”
目光停在凱瑟琳身上。
“你爺爺的關係是這麽用的嗎?”
凱瑟琳麵不改色,“情況緊急,長官。常規聯絡渠道在假期中無法使用……請您理解。”
“你知道我約‘銀色夫人’多久了嗎?”
羅夏咳了一聲,“長官,地上那位。”
米哈伊爾這纔看見角落裏的安德烈。
他被麻繩捆成了個粽子,嘴裏塞著塊不太幹淨的抹布,蜷在地板上偶爾發出含混嗚咽。
“這誰?”
“新聖彼得堡警察總局副局長的兒子,安德烈。”
米哈伊爾挑了挑眉毛,示意他繼續。
羅夏將雨燕號、晨昏學社、囚犯名錄的事一股腦說了出來。
米哈伊爾聽完沒有說話,隻是把大衣領口攏了攏,扣上了第一顆紐扣,然後是第二顆。
這個動作本身沒什麽特別的,但羅夏注意到他的眼神變了。那種變化很微妙,像是把一盞煤氣燈的旋鈕擰到了底。
火苗還在,但光已經冷了。
安德烈的臉徹底失去了血色。
“這個人我帶走,移交審判庭。”米哈伊爾拎起安德烈的後領,像提一袋土豆似的拖向門口,“如果證據確鑿,別說他爸是副局長,就算大主教的兒子也完了——我說的。”
經過兩人身邊時,他拍了拍羅夏肩膀。
“幹得不錯,記你們一功。”
腳步聲沿樓梯間遠去,羅夏靠迴窗邊,長長吐了口氣,麻煩總算解決了。
凱瑟琳起身走向門口,經過他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
“羅夏。”
“嗯?”
“……謝謝你沒有問那個紙袋的事。”
她說完就走了,靴跟敲在樓梯上,幹脆利落。
羅夏愣了兩秒,也沒想起來她說的是哪個紙袋。
......
兩天後,遠風鎮,第117號運輸站。
地下室的煤氣燈被擰到了最亮,五個人的影子在牆壁上擠成一團。
羅蘭是最先到的,早了整整兩個小時,舊軍大衣洗幹淨後熨平了,非常精神;羅夏是第二個,已經二月了,這兩天他去給溫蒂送了兩套換季衣服;凱瑟琳和卡修斯幾乎同時抵達,一個麵無表情,一個笑眯眯;傑克踩著最後一秒衝進來,頭發上打滿了發蠟。
米哈伊爾已經坐在鐵桌後麵了,桌上擺著五個長短不一的箱子。
“廢話不多說,領裝備。”
第一個箱子推向羅蘭。
是一麵蓄壓式燃素塔盾——三層鍛壓鋼板與幾丁質複合夾層,盾體左側嵌著蓄壓罐,連線液壓緩衝臂。羅蘭雙手捧出來,手臂穿過皮革束帶舉了舉,小臂肌肉繃緊,表情反而鬆弛下來。
“夠結實。”
第二個箱子推向傑克。黑色絨布正中央放著一塊光禿禿的黃銅懷表,沒花紋,沒雕刻,沒鑲嵌。
傑克翻了個麵,又翻了個麵:“就這?”
“就這。”
“連我名字的縮寫都沒刻?”
“你覺得軍工所是給你做首飾的?”
第三個箱子到了凱瑟琳手裏。這是一把博代奧m1889轉輪手槍,槍身烏黑,10.35毫米口徑顯得格外懾人,擊錘座內嵌一粒米粒大小的燃素晶體,這使得子彈在擊發時釋放微量增壓,可使彈頭初速提升近兩成。
她單手握住槍柄,轉腕旋開彈巢,查驗六發膛室,隨即甩腕歸位——哢噠。自取槍至收槍,不過三秒。
傑克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你以前練過?”
凱瑟琳沒有理他。
卡修斯的是個匣子。裏麵是一枚蒸汽教會的聖輝,半個手掌大小,中央嵌著米粒大小的寶石,散發著淡淡藍光。
他笑了笑,收入內襯口袋。
羅夏是自己掀開的箱蓋。
槍油味撲麵而來。
裏麵躺著一把泵動式霰彈槍,槍身覆蓋著烤藍塗層,槍管比標準型號長出了將近四英寸,管口加裝了個收束器,管狀彈倉沿槍管下方延伸,容量目測至少八發。胡桃木槍托的底部包著一塊橡膠緩衝墊,握把處的防滑紋路被磨得恰到好處。
溫徹斯特m1893。
羅夏一把抓起槍,左手扣住護木猛地向後一拉再推迴。
哢嗒。
槍機閉鎖的聲音幹脆、清亮,甚是悅耳。
“槍管摻了燃素合金,”米哈伊爾湊近了介紹,“膛壓上限比製式型號高三成,裝藥往上走也不用擔心炸膛。射程和穿透力都有提升,代價是槍管壽命短一截,但你應該不介意。”
羅夏自然不介意——這特麽是公家的,壞了就換唄。
“長官,”他說,“這槍能裝獨頭彈嗎?”
“能。”
“鹿彈呢?”
“能。”
“如果我把彈頭換成自製的高爆彈——”
“你先從第一次任務裏活著迴來再說!”
喜悅沒持續太久,米哈伊爾拍了拍手掌。
“別高興得太早。雖然這些見習裝備的燃素零件減配到了最低,但使用一個小時內也要休整二十分鍾。至於說超時了的後遺症,我覺得我講的已經夠多了。”
沉默了幾秒後,米哈伊爾的語氣切換到了公事公辦。
“接下來說正事,你們的第一次獨立任務的目的地——盧甘斯克。”
他拍了拍桌上攤開的地圖,指腹點在一個被紅筆圈出的位置上。
“原沙俄大烏克蘭行省的工業中心,廢棄快二十年了。當年霧潮上漲,烏克蘭低海拔的聚居地人人自危,那裏的居民們撤離後歸附了聖聯。”
“目前那裏還露在霧線以上,但具體情況不明。評估說霧生種密度不高,等級不會超出你們的應對範圍——但評估歸評估,廢土裏的東西又不看報告。”
傑克舉起手:“長官,去那種鬼地方幹什麽?撿破爛?”
米哈伊爾瞪了他一眼,從桌子底下抽出五張空白的合金卡片攤在桌麵上。卡片大約半個手掌大小,邊緣已經氧化成暗綠色,正麵壓印著雙頭鷹徽記和一行褪色的西裏爾字母——“冬宮科學院”。
“沙俄時代的遺物。”米哈伊爾把卡片逐一推到五人麵前,“沙俄當年的門禁係統分好幾個等級,冬宮科學院的身份卡是最高一檔,能通吃所有工業類門禁。換句話說,有了這東西,你們才能執行‘搖籃計劃’。”
羅夏拿起一張卡片翻了翻,表麵光滑,沒有任何打孔紋路。“這是空白的?”
“沒錯。”米哈伊爾點了下頭,“盧甘斯克地下有一座沙俄時期的高規格實驗室,裏麵有一台加密序號產生器,你們的任務就是找到那台序號產生器,把自己的身份錄進卡裏。”
卡修斯推了推眼鏡:“所以盧甘斯克不是終點,是鑰匙。”
“終於有個腦子清楚的。”他從桌下抽出五本油印小冊子,“地圖、研究所方位、序號產生器照片、操作步驟,全在裏麵。”
米哈伊爾靠迴椅背。
“腦子帶上,槍上膛,別給我死在那種地方。散了,明早空港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