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聖彼得堡東區,被本地人叫做“腋窩”,雖然粗俗但卻很形象。
這片城區就卡在老廠區和藍河區之間,承接著兩個工業街區日夜排放的煤煙與廢水。
帕涅爾樓一棟擠著一棟,巷道狹窄,頭頂是縱橫交錯的供暖管道和晾衣繩,把天空切割成一塊塊碎片。
(此處有圖)
羅夏靠在東區警察分局斜對麵的路燈旁,已經站了快兩個小時。
他買了身破舊工裝,一頂寬簷帽恰好遮住了他那頭紮眼的紅褐色短發。
四點五十五分,一道旋律從街區上方傳來,銅管齊鳴,旋律雄壯而急促。
那是行政機關下班時所放的聖歌——《齒輪永不止息》。
人流開始變化,三三兩兩的製服人員從側門走出,有人在門口點燃卷煙,有人裹緊大衣徑直走向巷道深處。羅夏在人群中搜尋那個熟悉身影。
5:00整,克勞斯·米勒從側門走出來。
他比羅夏記憶中瘦了一圈,穿著灰色製服外套,但那副標誌性的眼鏡還在。
羅夏沒有急著動。
他等克勞斯走出分局門前的主街,拐進了一條窄巷後,才緩步跟上。
“米勒隊長。”
克勞斯的腳步猛地頓住,整個人僵在原地,過了足足兩秒才緩緩轉過身。當他看清帽簷下那張輪廓硬朗的臉時,瞳孔收縮了一圈。
“你——”
羅夏摘下帽子,露出那頭亂糟糟的紅褐色短發,笑了一下。
“好久不見。”
克勞斯沒有笑,他的視線飛快地掃過巷子兩端,確認沒有其他人後,一把攥住羅夏,力氣大得讓羅夏趔趄了下。
“跟我走!”
他拽著羅夏七拐八繞,最終進了棟帕涅爾樓,一口氣爬到三樓,進了間公寓。
羅夏打量著這間屋子。
大概十二三平米,勉強塞下兩張鐵架床、一張條桌和一把椅子。
角落裏有個煤油爐,上麵擱著搪瓷茶壺,一旁的條桌上攤著幾份表格和一本《巡防條例匯編》。
集中供暖管道從牆壁內穿過,每隔幾秒發出一聲悶響。
比遠風鎮羅夏那間地下室體麵多了,但也就是“體麵”而已。
克勞斯反手鎖上門,站在門板前盯著羅夏。
“盧卡給你們寫信了?”
“寫了。”羅夏沒有否認,“所以我來了。”
“我告訴過他別寫。”克勞斯閉了閉眼,摘下眼鏡用袖口擦了擦鏡片,羅夏注意到他那隻手在微微發顫。
羅夏感覺比起沼澤考覈時那個衣著板正的飛行員,如今看著像是換了個人。
陰鬱、警惕、消瘦,顯得更加淩厲。
“克勞斯,我不繞彎子。我隻需要一個東西,安德烈的家庭住址。”
克勞斯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給了你地址之後呢?”
“我去拜訪他。”羅夏攤開手掌,“和他當麵聊聊,把沼澤裏那點破事說開。”
安靜了幾秒,牆壁裏的供暖管道又“哐當”了一聲。
克勞斯垂下目光,他想起了沼澤裏的那場衝突,想起自己交出一百積分後弟弟臉上的表情。
如果當時羅夏願意搭把手,哪怕就說句公道話,事情也許不會走到那一步。
但他沒有。
他選擇了轉身離開。
克勞斯抬起頭,重新看向羅夏,慢慢搖了搖頭。
“不行。”
“克勞斯......”
“我說了不行。”克勞斯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半度,又迅速壓了迴去。他往前邁了一步,與羅夏之間隻隔著半臂距離。
“安德烈·索洛維約夫,你知道他父親是誰嗎?”克勞斯盯著羅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伊利亞·索洛維約夫,巡防總局少校,副局長,分管東區、藍河區和老廠區三個街區事務!”
他用食指點了點自己的胸口,“我這種從遠風鎮調過來的銅徽,在這座城市裏連個屁都算不上。那天安德烈來找我的時候,他問我認不認識一個紅頭發的大塊頭,我說不認識。”
“然後呢?”
“然後?”克勞斯冷笑了一聲,“然後他就惡狠狠地盯著我看,說‘米勒弟兄,你好好想想’,最後才離開。你知道那二十秒我在想什麽?我在想盧卡。”
他退後半步,聲音恢複了低沉。
“我沒有出賣你,羅夏。到今天為止我沒有說過一個字。但這已經是我能做到的極限了。”
羅夏沒有說話。他看著克勞斯,那雙深藍色眼睛裏翻攪著恐懼、愧疚和怨氣。
克勞斯沒有說出來,但羅夏猜得到他心裏想的什麽。
當初在蘆葦叢裏向自己求助時,自己耍了滑頭溜之大吉。雖然那個選擇從道義上無可指摘,正如對方現在不幫自己一樣無可指摘。
“我明白了。”羅夏站起身,拿起帽子。
克勞斯顯然沒料到他答應得這麽幹脆,愣了一下。
“你別再來了。”克勞斯拉開門,語氣硬邦邦的,但眼神躲閃著,“我幫不了你,盧卡也幫不了你。”
“放心。”羅夏戴上帽子,將帽簷壓低,跨出門檻,“謝了,克勞斯。真的。”
門在他身後關上。
羅夏站在樓道裏,背靠著牆壁,吐出一口氣。
他倒沒覺得克勞斯做得過分,換了他自己也不一定會管。
克勞斯這條路走不通了。
羅夏心裏開始翻備用方案。
他原本準備了三個方案:a是通過克勞斯直接拿到住址;b是去富人區自己踩點,畢竟銀徽以上的居住區範圍有限;c是迴去找米哈伊爾,直接和上司攤牌。
a剛剛碰了壁。c雖然最穩妥,但就這麽找長官,等於是把事情處理的結果交給了其他人,倒不是信不過米哈伊爾,而是擔心上司的上司剛好認識安德烈......最好還是自己挖出一些確鑿證據,起碼立於不敗之地。
那就先試試b。
羅夏正要轉身下樓,樓梯間傳來了一串腳步聲。
接著就有個人從拐角處冒了出來。
近兩米高的壯漢,滿臉橫肉,穿著加厚工裝,肩上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袋。
盧卡·米勒正低著頭往上爬,嘴裏嚼著什麽東西。
兩人在樓梯間迎麵撞上。
盧卡抬起頭,看見羅夏,下巴一停。
“……羅夏?”
羅夏豎起食指抵在嘴唇上,朝克勞斯房門方向偏了偏頭。
盧卡眨了眨眼,把嘴裏的麵包幹嚥下去。
他看了看自己家緊閉的門,什麽都明白了。
他朝樓梯下方歪了歪腦袋。
兩人一前一後下了樓,走出單元門,拐進背麵一條更窄的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