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多謝了!要不是你們,我和‘霧港遊民號’的兄弟們這會兒已經和空尾棘蝦的糞便作伴了。這份情,我欠你們的!這船上的一切,隻要你看得上,開口就是!”
船長是個五十出頭的矮胖男人,灰白鬍須修剪得整整齊齊,船長帽下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寫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
他身後,十幾名船員在傾斜的甲板上站成歪歪扭扭的一排,齊刷刷彎腰鞠躬。
此時,“霧港遊民號”的火已經撲滅了,氣囊上的撕裂口被傑克用應急補丁膠布糊了三層。
也多虧了這艘飛艇是發布了《飛空艇建造與適航最低安全標準法令(1893)》後生產的,硬抗了兩下空尾棘蝦的攻擊也沒喪失升力。
雖然看上去船體兩側的漆皮被熏得焦黑,但主結構還能保證它安全歸港。
麵對船長慷慨的承諾,站在對麵三人卻隻是笑著。
見三人都不說話,船長有些過意不去。他轉頭朝身後使了個眼色,示意一名下屬上前。
那名船員遞過來兩個沉甸甸的大號鐵罐,罐體上還印著些異國情調的繁複花紋。
“兄弟們別客氣啊!”船長笑著將鐵罐往前推了推,“這趟我們跑君士坦丁堡糧食航線時,順道捎帶迴來的速溶咖啡。正經的高階貨,在那邊非常流行!權當給幾位夜航時候提提神,收下吧!”
傑克的眼珠子黏在了鐵罐上,喉結滾動。
不開玩笑,這東西可太值工分了!
他剛要伸手,凱瑟琳的目光就掃了過來,那眼神冷得好像液氮。傑克打了個寒顫,手也縮了迴去。
“您的心意我們領了。”凱瑟琳微微頷首,麵帶公式化的微笑,“但‘雨燕號’有自己的規矩。趁人之危絕非體麵行徑,請您妥善保管,這些東西拿去換修補飛艇的物資吧。”
說罷她利落地轉身,大衣下擺在冷風中劃出一道傲慢的弧線。傑克一步三迴頭,最終被凱瑟琳無情地拽住後領拖向舷梯。
螺旋槳攪碎雲層。
船長站在甲板上,目送那艘灰撲撲的運輸船消失在航道盡頭。
“運輸船……”他摸著下巴嘟囔。
哪家正經運輸船甲板上還他媽藏著一門12.7毫米的重型機炮?
他搖了搖頭。
管他呢,活著就好。
當天下午,“霧港遊民號”就被拖進了維修塢。
船長踏上石質棧橋的那一刻,第一件事就是直奔審判庭下轄的巡防總局大樓。
在一番抱怨後,受損報告在前台登記,蓋章,轉交。
從收發室到損管科,從損管科到航路安全處,從航路安全處到負責霜脊峽空域的第三巡防科。每經一個部門,報告單上就多一枚橡皮戳。
第三巡防科。
一間窄長的辦公室內,鐵皮檔案櫃貼牆排開,煤氣燈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又扁又長。
科長從辦公桌後抬起頭,翻開報告單,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隔壁辦公室裏,將報告單摔在了角落那張辦公桌後麵的年輕人臉上。
紙張拍在鼻梁上,彈開,飄落,蓋住了巡邏排班表。
“霜脊峽航段,你負責的。”科長的聲音飽含怒意,“這是第四份了,安德烈。第四份!”
安德烈像捱了鞭子似的猛地縮起肩膀,臉色煞白,但低下的目光卻爬滿了怨毒。
“前三份我都替你壓下來了,因為你父親拜托我照顧好你!”
科長俯下身,與他平視,“但第四份,一艘運糧貨船差點被二級霧生種拖進霧潮。你知道如果死了人,這份報告會到誰的桌上?”
“再有一次。”科長直起身,“你自己去找你父親解釋吧,不用來上班了。”
他走了。
辦公室裏安靜了兩秒。
然後,某個桌子後傳來一聲沒忍住的鼻息。
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低沉的嘲笑像冷風一樣從四麵八方滲過來。
在經曆了幾件事後,安德烈的同事們都看出了這個蠢貨的成色,沒有人再把他當做公子哥了。
安德烈坐在那張辦公桌後,氣得渾身顫栗。
不就是算錯了巡邏班次嗎?
不就是讓一些可有可無的飛艇受些傷嗎?
這有什麽!所有飛艇都不受損,那還要修船塢幹什麽!
竟然為了這點事,他媽的當著這麽多人的麵打我的臉!
看著眼前那份皺巴巴的受損報告,恨不得當場撕碎。
但他不敢,這些單子都是需要迴執的。
緩了口氣,他開始整理。
手指翻過第一頁,第二頁。
船長的陳述,損管科的勘察記錄,航路偏移資料......他的目光機械地掃過每一行鉛字,直到停在船長親筆補充的附錄欄上。
【……施救飛艇自稱運輸船,船名“雨燕號”。甲板上有數名年輕人,其中一名紅發男人體態魁梧,操作船首機炮對霧生種進行了關鍵打擊……】
紅發?魁梧!
安德烈的瞳孔收縮了一圈。
要知道,在斯拉夫人中,紅頭發的可不多。
會不會是那個自己想找卻沒找到的那個紅頭發?
安德烈掃視一圈,同事們已經重新埋頭於各自的檔案堆中,沒人再看他。
他低下頭,將船長的名字默唸了一遍,然後把“雨燕號”三個字刻進了腦子裏。
難以自持地勾起一抹冷笑。
上班以來積攢在胸腔裏的那團悶氣,忽然找到了出口。
他想起了他父親新來了個來自遠風鎮的下屬。
與此同時,雨燕號。
羅夏、羅蘭和卡修斯伏在甲板上,即便是滿頭大汗,也不敢把頭上保命的防毒麵具摘下。
空尾棘蝦的殘軀攤在甲板正中央,斷裂的幾丁質甲殼邊緣滲著淡金色黏液,空氣中淡藍水汽在屍體旁縈繞,久久不散。
作為二級霧生種,這東西渾身上下都是錢。
囊泡殘膜可以提煉高純度燃素,完整的幾丁質甲片能賣給軍械廠做複合裝甲板,螯肢內側的倒刺經過淬火加工是上等的矛頭。
就連甲殼碎片,也能通過注膠製作效能很好的護具。
羅夏蹲在屍體旁邊,用屠宰短刃將攪成一團的肌腱和甲殼碎片分離,手套上沾滿了金色與暗紅色交織的黏液。
他手腳麻利,一絲不苟。
卡修斯擰著一塊沾了血水的抹布,站在兩步之外,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
“羅夏,”見習神甫推了推眼鏡,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我觀察到一個有趣的現象,你處理這些霧生種的時候,不光沒有任何抵觸,甚至……”他頓了頓,挑了個詞,“看起來挺開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