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條“雨燕號”都在顫抖,甲板上的黃銅彈殼被震得四處滾動,叮叮當當撞在纜樁底座上。
那東西的體型比羅夏預估的還要大。
它大概有四米長,琉璃透亮的甲殼覆蓋著軀幹,兩對鉗刃交替向前試探,每一步都會在甲板的硬木板麵上刻出白痕。
好在,它那些退化成軟墊狀的腹足在顛簸甲板上直打滑,不得不依靠螯肢抓著前進,走得並不快。
羅夏半蹲在右舷側的一塊裝甲擋板後,端起步槍瞄準怪物尾部那些散發著金光的囊泡——那是他在獵手手冊上讀到過的要害。
呼吸,收緊,扣扳機。
子彈劃過二十米的距離,準確命中目標。
但和預想中一樣,根本不破防。
羅夏的心沉了下去。
他猛地拉動槍栓,退殼,上膛,再開一槍。
同樣的位置,同樣的結果。
羅夏心裏失望,不行,這杆步槍沒有任何燃素零件,果然無法觸發【碎甲者】。
他扭頭看向背後斜靠在艙壁上的風矛。
那根燃素矛尖安靜地待在那裏,啟動它,衝上去,捅進囊泡——理論上可行。
然後呢?
然後他就得直麵那兩對鉗刃,等著它們將自己撕成橫一半或者豎一半?
羅夏把這個找死的念頭掐滅了。
他重新將注意力投迴前方。
空尾棘蝦正朝著凱瑟琳的方向移動。
羅蘭的塔盾橫在少女身前,臨時隊長則不斷嚐試射擊她還未打過的其他疑似弱點的地方,額頭已是細密的汗珠。
羅夏急轉念頭。
他的碎甲者天賦需要燃素武器作為觸發媒介,而此刻還能安全使用的燃素武器,就是凱瑟琳手底下那門暴風雪。
那不如由我來開這門炮!
想法成形的那一刻,羅夏從掩體後躥了出來。
他彎著腰沿右舷狂奔,同時衝著少年喊了一嗓子:“羅蘭!吸引他的注意力,撐一次攻擊就夠!”
羅蘭沒迴頭,隻是把盾麵的角度微調了兩寸,又往前走了三步。
羅夏衝到了機炮前。
凱瑟琳迴頭看他,祖母綠的眼睛裏掠過困惑。
“你幹什麽?”
“讓開。”羅夏沒有等她迴答,便擠開了對方,雙手抓住了暴風雪的握把。
“相信我,有辦法。”
凱瑟琳被他擠到了一側,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有出聲。
此刻握把或是因為前主人、或是因為連續射擊而溫熱。
羅夏攥緊它,將炮口壓到最低俯角,準星勉強夠到了空尾棘蝦尾部,他能看到那些半透明泡囊在甲殼裂縫間一張一縮,像呼吸,像心跳。
他沒有瞄準,也不需要瞄準。
就那麽扣下了扳機,再也沒有鬆開。
後坐力從握把灌入他的小臂,順著肘關節、肩胛一路撞進脊柱,再順著那條神經高速公路湧進大腦。
他咬緊牙關,感覺自己腦袋像被一把小錘一下下越來越重地敲打。
暴風雪的底座連著冷卻迴圈係統,可以幫助使用者分擔大部分燃素侵蝕,但見習獵手也不該連續不斷地射擊。
前十發,羅夏感覺還好。
第十一發起,太陽穴開始跳痛,視野邊緣浮起模糊光斑。
羅夏看到空尾棘蝦橫劈羅蘭的一擊被側身躲過。
第十五發,他的雙臂開始顫抖,他不得不咬緊牙關。
空尾棘蝦再進一步,羅蘭矮身下蹲,盾麵斜架,將那一擊導向甲板,金屬盾牌深深陷下去一個坑。
第十八發。羅夏感到前臂血管鼓脹,青色紋路從手腕蔓延到肘彎,耳畔隱約傳來莫名低語。
麵對那第三記撲擊,羅蘭再也沒有躲閃的餘地了。鉗臂正麵轟在塔盾上,將他整個人掀飛出去,撞在一根纜樁上,嘴角溢位一線血跡。
羅夏感到了危險,但巨蝦距離自己還差幾步,他還能再打一槍。
第二十二發出膛。
他張開嘴,用盡全身力氣,吼了出來,“給我破——!”
嘎啷。
一聲脆響響徹甲板。
像瓷器從高處墜落,像冰麵被鐵錘鑿穿,像琴絃在高音崩斷。
空尾棘蝦尾部第三節甲殼上,一個拳頭大的破口從彈著點向四周龜裂開來,幾丁質碎片翻卷著飛出,露出底下那些搏動的、散著淡金色光芒的囊泡組織。
羅夏的雙臂脫力,手指從握把上滑開,不由得向後跌坐在地。
眼前的世界有些晃,暴風雪的輪廓在他的視網膜上燒出一圈殘影。
隻見一個金發少女猛地跨出,雙手接過握把,再次將槍口對準了怪物。
凱瑟琳扣下扳機。
三發燃素合金穿甲彈幾乎在同一時間灌入那個破口,紮進了囊泡群深處。
囊泡接連炸裂,連鎖反應沿著尾節內壁蔓延。
淡金色的氣體與燃素殘焰從裂口中噴湧而出,空尾棘蝦的尾部像一截被點燃的煙花,金色碎屑四散飛濺。
它發出一聲羅夏從未聽過的嘶鳴。不像尖叫,更像某種頻率極高的共振,它穿過空氣,穿過甲板,穿過他的胸腔。
失去浮力支撐的龐大軀體猛地一沉,趴在甲板上一動不動。
甲板上散落著甲殼碎片與黃銅彈殼,空氣裏彌漫著硝煙氣味。
“幹掉了!我們幹掉了!!”傑克從駕駛艙探出半個身子,揮舞著拳頭狂吼,“萬機之神站在我們這邊——!”
凱瑟琳鬆開滾燙的握把,轉身。
空尾棘蝦囊泡殉爆的光映照著她修長緊繃的雙腿,戰術短裙在狂風中獵獵作響。
羅夏仰頭撞進她那雙熾熱的祖母綠眼眸。
她居高臨下地俯視,胸口微喘起伏。
隨即彎下腰,帶著硝煙與汗水氣息將他籠罩。一隻戴著半指皮手套的白皙手掌遞出,“站起來,勇——”
她的話沒說完。
一聲細密的、濕漉漉的悶響傳來。
甲板顫抖。
那具趴伏在彈殼與碎甲間、本該已經死透的空尾棘蝦,正在緩慢地撐起前肢。
幾丁質甲殼的邊緣滲出某種暗紅光澤,像淤積的血,像燒紅的鐵,沿著裂紋一寸一寸蔓延,覆蓋了整片殘軀。
那雙棒狀複眼重新豎起,鎖住甲板上的人類,半毀的尾部仍在滴落金色液體,可它已經站了起來。
它沒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