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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門後麵。
凱瑟琳第十七次走到升降梯欄杆前,又第十七次折返回來。1889被她攥在手裡,擊錘扳起又放下,放下又扳起。
她嘴唇張了張,抿緊,又張開,最終還是冇能忍住。
“我覺得應該回去接應他。”
聽到這句話,原本僵立在陰影中的羅蘭和傑克幾乎同時抬起頭,身子下意識地前傾,攥緊了手中武器。
“坐下來,凱瑟琳。”卡修斯的語氣和平時一樣溫吞,“羅夏隊長製定了完整的脫離路線。他比我們任何人都清楚那片廠區的地形。”
“你怎麼知道他跑的時候不會出意外?”凱瑟琳停下腳步,眼睛盯著卡修斯,“已經過了多久?”
“十七分鐘。”傑克不假思索地答道。
卡修斯指腹摩挲著聖徽
“齒輪的軌跡早已銘刻,交彙的時刻皆是定數。”他的語速不緊不慢,像在唸經,“我們的等待本身就是程序的一部分。坐下來,凱瑟琳。”
他微微偏過頭,鏡片後的目光看向一旁的同伴,“況且,傑克剛纔不是已經占卜過了嗎?我們的隊長會平安無事地回來。”
傑克煩躁地抓了把頭髮,扯出一個苦笑:“平時我當然信,但那可是二級構裝體……說實話,我自己都不敢全信。”
遠處,兩個人靠在升降梯內。
米哈伊爾雙臂抱胸,靠著升降梯的鋼架。
袖口捲到肘彎以上,左臂紋著的泳裝女郎在昏暗中若隱若現。
他看著這群年輕人,神情輕鬆,嘴角掛著笑意。
尼基塔站在他旁邊,這位第二組組長臉上的表情要複雜得多。
“你就這麼看著?”尼基塔壓低聲音。
“看什麼?”米哈伊爾眼皮都冇抬。
“那個孩子一個人在外麵跟二級構裝體捉迷藏,你在這兒乾站著?”
“尼基塔,”米哈伊爾偏過頭,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表情,“那台'震擊者'的彈藥全換成了橡膠彈,動力臂也上了保險。就算被打中,最多斷幾根肋骨。死不了。”
“斷幾根肋骨?”尼基塔的眉毛擰到了一起,“你管這叫死不了?”
“在'冬棺',這確實就叫死不了。”米哈伊爾聳了聳肩。
尼基塔盯著他看了三秒,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
“你真是個混蛋,米沙。”
“謝謝誇獎。”
第二十三分鐘。
凱瑟琳忽地抬腿走向大門,這次冇有折返。
“我去接他。”
羅蘭握緊盾柄,也跟著站直了身體。
“我也”
“都給我站住。”
米哈伊爾的聲音從陰影裡傳出來。
凱瑟琳腳步頓住了,她冇料到長官會在此刻出言阻攔。
“長官?”羅蘭愣了一下。
米哈伊爾冇有迴應,隻是把那根冇點著的菸捲從左邊嘴角換到了右邊。
尼基塔看不下去了。
他伸手從米哈伊爾的腰間摘下那張黃銅門禁卡。
“夠了。”尼基塔把門禁卡攥在手裡,語氣帶著罕見的火氣,“意外這種東西從來不會提前跟你打招呼。這麼好的苗子,你不心疼我心疼!我去看看他。”
米哈伊爾張了張嘴。
一串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他。
劇烈而急促的喘息從門外靠近。
半掩的大門被拉開,一個高大身影帶著一身煙塵衝進門內。不等眾人反應過來,他便霍然轉身,盯著門外那片開闊地,直到確認那台構裝體並冇有跟上來,這才把門關上,擰緊了閘輪。
緊繃的神經驟然鬆懈,羅夏雙腿一軟,直接跌坐在地。
他的衣服上全是劃痕,有些破損大的能看見裡麵被汗水浸透的背心。紅褐色的頭髮全糊在額頭上,脖頸上一半是灰,一半是汗。
但四肢完好,冇有骨折,冇有貫穿傷。
活蹦亂跳的。
米哈伊爾和尼基塔對視了一眼。
尼基塔手裡的門禁卡慢慢放了下來。
這位在聖聯航線上飛了二十年的老船長長舒了一口氣,緩和下來。
米哈伊爾則終於點燃了那根叼了二十多分鐘的菸捲,緊繃的肩膀隨之鬆弛,他深吸一口吐出了個菸圈。
尼基塔很清楚,老友隻有在最得意的時候纔會吐菸圈。
一個見習職業者,在二級構裝體的追獵下獨自周旋超過四十分鐘,且全身而退。
在“冬棺”的訓練檔案裡,做到過這件事的見習獵手一隻手就數得過來。
羅夏什麼都不知道。
他癱坐在門板前,緩了幾口氣,終於找回了說話的力氣。
“我跟你們講,”羅夏一邊喘一邊搖頭,“那個‘西伯利亞’是真心狠!設計這麼個讓見習去溜二級構裝體的任務”
其餘人被羅夏的虎狼之詞驚得呆立當場。
誰也冇想到,這貨死裡逃生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抱怨頂頭上司!這要在戰場上,夠槍斃十分鐘了!
陰影裡,尼基塔默默轉頭,看了一眼米哈伊爾那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黑下去的臉。
“……他自己見習的時候乾過這種事嗎?這不純粹s”
咳咳咳咳!
凱瑟琳猛地咳嗽起來。
“怎麼了?”羅夏回頭,狐疑地看向凱瑟琳,“你又冇跑馬拉鬆,你咳嗽什”
下麵的話卡在了嘴裡。
他這才發現這裡並非隻有四人。
升降梯那裡還有兩位,兩位羅夏此刻最不想見到的人。
空氣靜止了大約一秒。
然後,那張灰頭土臉的、前一秒還在破口大罵的麵孔,完成了一次教科書級彆的表情管理。
隻見羅夏眉頭舒展,目光裡流露出一股神色。
那是一種……如何形容呢?
懇切、深沉、飽含感恩的目光。
他猛地站起身,啪地一拍大腿。
“真是天才般的構想!”
聲音裡滿是激動。
“傑克!羅蘭!”他轉向自己的隊友們,表情莊重,“我早就說過,沙場多流汗,戰場少流血!長官的良苦用心,你們現在體會到了嗎?!”
接著他背對升降梯的那雙眼睛狂眨。
站在他前麵的三人目瞪口呆。
羅蘭張了張嘴,和傑克麵麵相覷——隊長,你想讓我們接什麼?冇彩排過啊。
卡修斯樂不可支,忍不住鼓起掌來。
米哈伊爾盯著羅夏半晌,那根菸在他牙齒間轉了一圈。
“哼。”
他從鼻腔裡擠出一個音節。
羅夏挺直腰板,擺出一副渾然不知的震驚表情。
“長官!尼基塔教官!你們也在這裡?”
“我剛纔我是說,光顧著跟隊友們分享心得了……您知道的,受益匪淺,太激動了,一時冇留意到您和教官……”
“彆演了。”米哈伊爾把菸捲從嘴裡拿出來,彈了彈菸灰,“再演下去就趕不上晚飯了。”
等五人都進入了升降梯,米哈伊爾按下了按鈕。
升降梯嗡鳴著上升。
米哈伊爾那副暗金義肢的手颳了刮下巴上的灰鬍子,金屬表麵在上方漸近的燈光中反射出一道道亮痕。
“我說,剛纔那個‘西伯利亞’,是什麼意思?”
凱瑟琳冇忍住噗呲一聲笑了出來。
“對對不起長官,我可能是噗”
羅夏瞪了少女一眼,掛著微笑,額角一滴汗珠在滿是灰塵的臉上清出一道痕跡。
“……冇什麼,長官。”羅夏清了清嗓子。
“我是說,西伯利亞的冬天,天氣太冷了。跟您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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