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薊花騎士團的團長，李維並沒有太多明麵上的政府職位責任，但是這並不代表他就可以完全不關心這其中的事務。
也就是說，即便沒有案子，他也同樣會忙的團團轉，就像現在。
“是的，我理解您的意思，教授。但流程不是這樣走的，你不能指望拿出一個新技術，然後用在一樁大案子上，從而得到社會認可。這樣的確很有戲劇性和新聞爆點，但法庭是不認的………”
“………不不不，我想你也應該清楚，法官和陪審團是不會浪費時間聽你給他們講課的，而且，你說服了他們也沒有用。因為我們需要的是普遍性的技術。難道您還打算給全國的法官都上課不成？是，就是這樣，您是科研工作者，我想您應該明白這個道理。任何研究都是建築在最基礎的工作上。司法工作也不例外，我的提議不變，從小案子開始做起，盜竊，搶劫………是的，它們很不起眼，但是很容易驗證您的技術可靠性。沒錯，具體情況您可以去詢問霧都警局的雷斯垂德副局長，是的，好，再見。”
結束通話電話，李維無奈的歎了口氣，接著拿過艾琳端來的茶杯，喝了口茶。
“呼………真是麻煩。”
司法鑒定的科學化是李維推崇的，而且也的確有一些在各自領域覺得沒有出頭之路的學者，轉向了這個方麵。
但是這就出現了一個問題，他們的技術是需要試驗的，但這和普通的試驗還不一樣。不是說你拿個小白鼠來做試驗就能夠寫論文了，因為司法鑒定的技術是和案件有關的，因此這些學者想要驗證自己的技術是否有效，隻能夠等待案件發生。
當然，案件本身是少不了的，一個千萬人口的大城市，每天的非正常死亡人數絕對高的超乎想象。各種各樣的案件層出不窮，特別是盜竊，搶劫之類的案件更是如此。
然而，一些學者卻非想要走捷徑，他們設想的是，發生一樁被新聞報道，公眾矚目的疑難案件，然後自己拿出了一項技術，幫助他們輕而易舉的破獲案件，並且逮捕兇手。
這樣一來，自己的技術就會在公眾中傳播開來，從而獲得認可。
但李維知道，法庭不是這樣運作的。
這不是醫學實驗，你治療疑難雜症，可以嚐試全新療法（這個時代的醫生也經常這麽幹，遇到平常辦法治不好的病，先給你按照元素週期表打一通重金屬，看看能不能治好），反正醫死了，倒黴的也隻是醫生和患者。
你隻有先從一些比較容易相互驗證的小案子開始做起，纔能夠證明自己技術是否真的準確有效。隻有這樣，纔能夠說服法官和陪審團，甚至是檢察官采用你的技術作為證據的一部分。
結果就有動不動有學者覺得自己搞出了能用在刑事檢測方麵的技術和理論，然後就聯絡李維，開口就想要個大案子來破。
一副祖傳老中醫，專治疑難雜症的樣子。
李維當然是不能給啊。
他自己也是偵探，他手上要是有破不了的案子，那不是砸自己招牌嗎？
再說了，就算有這種案子，也不適合用新技術去查，因為這就牽扯到一個如果原本查不出來，新技術查出來，那麽新技術到底和原本的技術有什麽不同………這就是很學術的問題了。
而除非案子本身就是比較專業學術的，否則這種課法官都不愛上。
還有學者甚至想要當場給他們上課———在李維看來，這和給小學生講微積分也沒多大區別了。
雖然有點兒麻煩，但好處也是顯而易見的，現在整個帝國的司法機構都開始更加專注於證據本身，而非單純是證人證詞。以前靠證人證詞主要是因為證物證據方麵，沒有一個嚴格的，合格的標準。
比如說腳印這方麵，其實很多老警官都有類似的經驗，看看現場留下的痕跡或者腳印之類，就能夠猜到是誰幹的。
隻不過眼前這屬於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上了法庭，你當然不可能和法官說我知道這人就這習慣，所以那痕跡肯定是他留下的。
而研究就是為這種行為找到了一個科學的，可以反複論證的方法，相當於給以前某些大家不知道該怎麽說明的問題給出瞭解釋，這樣一來，再用起來就方便多了。像現在，指紋腳印已經成為了各地警局的標準配置，當然，村鎮一級不用想了，但是起碼市級警局都已經配備了指紋和足跡采集。
其實李維還想要打造一個大資料庫，也就是收集整個帝國所有的產品痕跡，比如鞋子的印記，手帕的材料，各種化學品，紡織品，工業材料的資料等等，當然，這件事他是沒辦法做的，隻能夠讓國家層麵去做。
提案已經交上去了，但是能不能過還是要看女王陛下和議會。在李維看來，要是能夠把這麽一個大資料庫弄起來，那麽起碼以後在案發現場檢查痕跡的時候，就可以很容易的追查到來源了。
隻不過………嗯，就目前這個科技水準，差分機的能力也有限度，能不能做到還是得看情況了………
反正一時半會兒急也沒用就是。
“還有別的人要找我嗎？艾琳？”
李維喝了口水，望向艾琳，後者點了點頭。
“漢克利斯先生正在等候會麵，他似乎有案子希望您能夠接手。”
“漢克利斯？什麽人？”
“哈博爾特.漢克利斯男爵先生。”
“啊，我明白了………好吧，請他上來，希望這次不要又是什麽懷疑自己妻子出軌之類的事情。”
以前李維看動畫裏，偵探總是在調查妻子出軌的事情，這讓他覺得很樂嗬。然而當他自己當上偵探之後，李維絕望的發現，偵查出軌的確是偵探的日常，甚至就連自己這種帝國名偵探都不例外。
事實上，正因為他這個身份，導致有好些貴族都會專門來找他。
因為李維是薊花騎士，又是伯爵，算是貴族圈子裏的人。作為王黨，他也是政治正確，這也就意味著，讓李維去調查這種事情，至少他不會把訊息泄露給什麽報紙雜誌，更不會拿這個來要挾自己做些背叛王室的事情。
而李維也明白了一個道理。
那就是出軌偷情這種事，是不分階級，不分財富，不分性別的。
就和死亡一樣，人人平等。
但是他嚴格來說，不是太喜歡插手這種沒什麽意思的案子。畢竟出軌這種事，都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歸根結底，對方想要讓自己調查，更多是為了離婚做法律上的準備。
而李維的身份，顯然是會對證言的傾向性大有影響。
所以除非死了人，李維一般是不會接這種無聊委托的，他會把這位委托轉讓出去———比如之前在監獄島上遇到的那兩位胖瘦偵探，李維就沒少給他們送這類的案子。
後者似乎並不在意，接的也是不亦樂乎，當然，錢也是賺了不少。
但是對於李維來說，偷情出軌這種案子，真是沒啥意思。
不如來個連環殺人什麽的有趣。
可惜的是，伴隨著刑偵技術的科學運用與推廣，很多類似性質惡劣的殺人案都會在第一時間被攻破———警局畢竟資源有限，當然要優先去處理那些殺人案件。至於其他的案子，肯定就會放一放了。
而湊巧的是，李維也對於普通無聊的案子，沒什麽興趣。
漢克利斯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子，他把自己打理的很好，從梳理的整整齊齊一絲不苟的小鬍子，到考究的衣著，用現代的話來說，就是個精緻的男人。
“您好，李維爵士，冒昧前來打攪，還請見諒。”
“不用在意，漢克利斯爵士，請問你找我有什麽事嗎？”
李維讓艾琳為對方端上了一杯茶，接著開口詢問道。
“是的，李維爵士，我有一些苦惱的事情，希望能夠得到您的幫助。”
漢克利斯男爵喝了口茶，接著皺起眉頭———顯然，他並沒有心情品嚐艾琳高超的泡茶技巧。
“坦白來說，我覺得這件事很奇怪，而您則是解決這種奇怪事件的專家………所以，我希望您能夠聽聽我的請求。”
“那麽，您的請求是？”
“我希望您能夠找出我殺的人是誰。”
“……………………………”
聽到漢克利斯男爵的說話，李維挑了下眉頭。
“我沒有聽錯的話，您是說，您殺了一個人？”
“是的。”
“但是您不知道對方是誰？”
“從未謀麵。”
“這下事情可有趣了。”
李維向後靠在椅背上，交錯十指放在身前，眯起眼睛注視著漢克利斯男爵。
“既然您出現在我這裏，而不是在監獄大牢中，我想這應該是有原因的？”
“因為其他人都不相信我殺了人。”
“但是屍體……………”
“他們看不見。”
漢克利斯男爵搖了搖頭。
“我可以看見那具屍體，但是其他人都看不見。我甚至懷疑，他們是不是聯合起來在騙我，但是現在，他們甚至覺得可能是我的精神出現了問題……………”
李維注視著漢克利斯男爵，他呼吸急促，兩眼中充滿了血絲，但是他的眼睛筆直的看著李維，沒有動搖，也沒有躲避。
很明顯，至少漢克利斯男爵認為，自己所看見的是真實的。
“還請你進行一次詳細說明吧。”
“當然。”
漢克利斯男爵喘了口氣，然後開口說起了困擾他的麻煩事情。
“事情發生在半個月之前，當時是晚上，我在休息室裏看書，然後喝了點兒酒，接著就靠在那裏睡著了。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忽然感覺到一股冷氣，然後我醒了過來，發現一個男人站在我的麵前，他戴著麵具，惡狠狠的看著我，手中還拿著一把長劍高高舉起，像是要砍死我似的。”
說到這裏，漢克利斯男爵似乎迴憶起了當時的情況，不由顫抖了一下。
“我那個時候也嚇壞了，急忙舉起槍瞄準了他，然後在他揮下劍的同時扣下了扳機。接著槍聲響起，那個男人一聲不吭的倒在地上。我當時嚇壞了，呆呆的坐在椅子上，直到我的家人和仆人們衝進來。
他們問我發生了什麽事，我對他們指著地麵上的男人，詢問這是怎麽迴事。然而他們卻似乎都看不見那個男人，認為我可能是做了噩夢，產生了幻覺。”
“嗯，然後呢？”
“然後我也這麽覺得，所以我聽了管家的話，迴臥室休息。我也想這一切可能是夢，畢竟我在睡著前就在看犯罪，也許我不自覺的夢到了什麽東西，也許我當時一直在做夢………我是這麽想的。”
漢克利斯男爵握緊雙手，麵色煞白。
“然後，第二天起來時，我感覺自己好多了，也許昨天晚上那的確就是個莫名其妙的噩夢。然後我換了衣服，走下樓，來到了休息室———他還在那兒！”
說到這裏，漢克利斯男爵的聲音中不可遏製的隱藏了一抹恐懼。
“那個男人，那個戴著麵具的男人，他還躺在地上，但是誰都看不見！我的家人，仆人們，他們在屍體旁邊來來去去，可是對他視若無睹！可是我知道，我知道他們在騙我！”
“為什麽？”
“因為他們會避開那具屍體，你看，如果你看不到一個東西，就會走過去，而不會避開他！但是他們會避開那具屍體，就好像他們知道那裏有人一樣！我問過他們了，但是他們卻都說什麽都沒看見！我問他們為什麽要躲開那裏，結果他們完全不知道我在說什麽！”
漢克利斯男爵說著，不由的抱住了腦袋。
“我報了警，警察也來了，他們在我指的位置看了又看，結果那具屍體明明就在他們眼前，他們卻依舊告訴我，他們什麽都沒看見。”
“你讓他們觸控那裏了嗎？也許他們能夠摸到？”
“我試過了，他們的手都放在屍體上，但是警察依舊告訴我，他什麽都沒感覺到。他懷疑我可能是宿醉產生的幻覺，並且建議我去看醫生。然後………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你有碰觸那具屍體嗎？”
“當然，他已經死了，冷冰冰的，硬的像塊石頭。我試著摘下他的麵具，但是那麵具像是長在他臉上一樣，根本拿不下來。”
“在那之後，你家裏還發生過什麽奇怪的事情嗎？”
“我……………我想過丟掉那具屍體。”
漢克利斯男爵猶豫了一下，說道。
“我也想過，或許這真的隻是幻覺，也許我不知道腦子裏什麽地方出了毛病———你看，報紙上那些醫生不是也說，人的大腦裏有些病變可以讓他們產生像是真實存在的幻覺。我覺得，我隻要把這具屍體拖出去，扔到山溝裏，也許就能眼不見為淨了。既然大家都說看不見，那麽他隻要不存在就沒事了。然後我就把他背了出去，扔進了附近的山溝裏。”
“讓我猜猜，當你迴去時，這家夥又躺在休息室了？”
“是的。”
漢克利斯男爵垂頭喪氣的點了點頭。
“就好像他當初死掉時一樣的姿勢，我不知道該怎麽辦了，李維爵士。這是不是某種邪惡的東西作祟？還是我的腦子真的有問題？”
“如果我是個醫生，或許我會建議你去吃藥或者做手術，但我是偵探。”
不得不說，這個案子的確讓李維覺得有點兒意思，而且在整個過程中他一直在注意漢克利斯男爵的表情，感覺他不像是在說謊。
但是也不能確定，他是真的產生了幻覺。
可如果隻是幻覺的話，那麽漢克利斯男爵家裏仆人的反應就很耐人尋味了。
又或者，這也是幻覺？
這就有點兒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