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天酒館角落,機械唱片裡的女高音仍咿咿呀呀地唱著。
連排的機修工台前,零件敲打聲,蒸汽轟鳴聲,扯著嗓門說話聲……不絕於耳。
獵人們喝酒的喝酒,吃肉的吃肉,督工的督工,冇人聽見酒館後門的爆爐聲響。
直至一聲——
轟!
獵人們齊刷刷地看向了東邊。
甜酒鎮空島的東邊。
地平麵以下的懸崖。
蒸餾爐酒館地下機庫的側門。
被一炮轟開!
一台天藍色塗裝的人形裝甲,從洞開的巨大鐵門中跳出來。
於空中展開背部的主排汽口!
迅速穩住裝甲姿態,隨即改變方向,以最速弧線呼嘯著飛向了酒館後門外。
酒館後門。
大力紳士被不斷散溢的蒸汽籠罩,影影綽綽,宛若屍怪。
突然!
一道藍色身影以弧形軌跡快速墜落。
卻以輕腳落地,竟未帶起一絲塵土。
唯有沖天而起的蒸汽柱,彌散開來。
藍蜻蜓瀟灑落地。
甫一落地,便自動開啟逼仄的胸腔,抓起羅亞,囫圇吞棗塞進駕駛艙內。
「該死,就不能溫柔點嗎!」
羅亞被折騰的夠嗆,難免罵罵咧咧。
民用差分機的算力還是太小,做不了精細動作,能把人塞進駕駛艙已經是極限了。
被自家裝甲一通正骨硬塞後,羅亞罵罵咧咧地調整姿態,花了幾十秒才進入駕駛位,固定好了四根交叉的全向安全帶。
藍蜻蜓裝甲高三米三,同樣的無頭設計,體型要比大力紳士纖細、矯健的多。
隻是,機體材料為拚接的二手木紋鋼,所佩機炮、蒸汽刀和火焰噴射器都是大路貨,導致攻擊、防禦都很一般。
優點是,四肢為多連桿獨立驅動,可實現精細化動作與戰鬥姿態。
另外,裝甲內部還搭載了一台點陣演演算法的微型差分機,可實現無人駕駛與戰鬥。
而台微型差分機的成本,占了整台裝甲的八成。
羅亞穿越三年賺的錢,全砸在這台差分機上了。
奧利弗與辛西婭卻對此一無所知。
即便如此,這台差分機的算力還不如前世一隻小天才手錶,無人戰鬥力不從心。
身體完全固定在駕駛位後,羅亞才獲得了一絲安全感。
儘管,他隻需身體接觸就能自由控製裝甲飛行與戰鬥。
但固定在具有全向緩震功能的駕駛位上,至少戰鬥時不會被震死。
「呼……該離開了!」
羅亞正欲起飛——
忽見一道龐然黑影,從天落下。
轟隆一聲!
濺起漫天塵土。
噴出五道蒸汽。
橫在了藍蜻蜓與大力紳士之間。
正是由奧利弗本人駕駛的,蒸餾爐酒館的鎮館戰神,足有五米高的黑色裝甲——
死亡酒桶。
見到炸爐的大力紳士,駕駛艙裡的奧利弗雙眸瞬間失去神采,失控尖叫起來:
「辛西婭,科赫先生!」
即便如此,為了自身安全,他也冇有第一時間救人,而是緊盯著眼前的陌生裝甲。
似曾相識的藍色塗裝……
奧利弗突然一臉震驚:
「你、你是羅亞!」
麵對死亡酒桶,羅亞冇有輕舉妄動。
他太熟悉死亡酒桶了!
曾經,還親自駕駛過……
死亡酒桶為大腹便便的人形裝甲,高五米二,酒桶形的軀乾頂著一個巨猿骷髏頭。
骷髏頭內部是排汽口。
排出的蒸汽從骷髏頭五竅噴出,既能震懾敵人,也能保護排汽口免受襲擊。
其蒸汽鍋爐動力是藍蜻蜓號的十倍,外殼由厚重的精鐵打造,搭載了重炮、火輪炮、鏈鋸、漁叉炮等十餘種輕、重武器……
簡直是個重灌武器庫!
有死亡酒桶鎮守蒸餾爐酒館,那些不懷好意的空獵小隊會選擇繞行。
但此刻,藍蜻蜓可冇機會繞行。
若是彈射逃走,不出一百米,就會被死亡酒桶的高射啤酒炮集火,機毀人亡!
若是正麵戰鬥,藍蜻蜓更是無法破死亡酒桶的防禦,隻會浪費時間,等到徵兵署的空艇趕來,羅亞就更難逃走了。
羅亞感受到死亡酒桶的威懾力。
「奧利弗先生,大力紳士出了故障,我建議您優先救出辛西婭,不必管我,我自己會駕駛藍蜻蜓號去徵兵署報導。」
發現藍蜻蜓變形與聲控價值的奧利弗,忽然變得無比冷靜,沉聲道:
「你以為我會上當嗎!」
隨即,死亡酒桶啟動蒸汽鏈鋸。
轟鳴的鏈鋸從裝甲的側腰向身後一甩,甩出一道死亡弧線。
哢嚓——
大力紳士的駕駛艙上半部分,被高速鏈鋸瞬間切開,削平。
如同揭開鍋蓋,噴薄的蒸汽徐徐散開。
駕駛艙內的辛西婭與科赫雖然還冇死透,還吊著一口氣,但身體已經悶蒸出了肉香。
「哦,可憐的辛西婭……」
奧利弗紅著眼怒吼道:
「我要殺了你!」
「怎麼,你要殺第一機械兵團的軍人?」
羅亞話音剛落。
嗖!
一枚漁叉炮從死亡酒桶腰部射出,射向了藍蜻蜓。
漁叉炮的尖端是帶回鉤的三叉戟,後麵的炮彈是壓縮的金絲狼蛛網。
一旦爆開,蛛網會瞬間纏繞裝甲或燃獸的四肢,束縛排汽口或炮管。
羅亞不敢大意。
在漁叉炮發射管鎖定藍蜻蜓的一瞬間,藍蜻蜓便已提前閃避。
彈射一躍,來到死亡酒桶身側!
羅亞一直冇有主動出擊,正是為了等待這一刻。
相較於死亡酒桶,藍蜻蜓唯一的優勢是機動性。
由羅亞的意念充當差分機與控製連桿,猶如脊椎動物的脊髓之於甲殼動物的神經節,機動性對普通的蒸汽機甲是降維打擊。
何況,羅亞的【機械連線】,冇有固定邊界,隻會因間隔物或距離擴大快速衰減。
羅亞的身體既可以連線裝甲,也可以連線空氣。
連線空氣時,可以近距離探查到對麵裝甲啟動武器、調整射向時造成的空氣擾動。
藍蜻蜓因此可以提前做出閃避動作!
一躍來到死亡酒桶身側的藍蜻蜓,提前拔出了蒸汽刀。
嚓——
一刀劈斷了漁叉炮的發射管與拖繩。
死亡酒桶這才緩慢地回過身來。
側身甩出鏈鋸,一鋸斬向藍蜻蜓號的駕駛艙上部。
顯然,奧利弗已經意識到羅亞的價值遠超藍蜻蜓,想要在此活捉他。
藍蜻蜓一個蹲身,避開了鏈鋸。
趁著死亡酒桶側身甩出鏈鋸的慣性,一腳踹向死亡酒桶的腳踝,使了個絆子。
奧利弗極力拉回重心,卻因鏈鋸無法及時回收,占據六成的鍋爐輸出動力,導致配重陀螺難以啟動。
「該死……」
死亡酒桶失去重心,轟然倒地!
真實的機戰就是這麼樸實無華。
即便如此,藍蜻蜓仍然無法短時間破死亡酒桶的防禦。
羅亞隻想跑路,冇時間再糾纏。
藍蜻蜓手持蒸汽刀,一刀插進了死亡酒桶的肩扛炮口。
這是啤酒炮的速射炮口,可快速打出一連串爆裂彈幕。
藍蜻蜓這一刀,精準破壞了啤酒炮的內管發射器,使其發射不能,難以追射藍蜻蜓。
羅亞不再糾纏,駕駛藍蜻蜓彈射疾飛,一躍跳下懸崖。
於半空中切換為撲翼機,向空島下方的視覺盲區疾馳而去,轉眼消失在茫茫雲海中。
「呼……」
奧利弗長舒一口氣。
藍蜻蜓的機動性遠超他的想像!
羅亞隱藏的太深了……
若是死鬥,他今天很可能會栽在羅亞手裡。
萬幸徵兵署的空艇快到了,羅亞隻能逃跑。
眼看追不上藍蜻蜓,奧利弗立即派信鴿通知徵兵署,告知藍蜻蜓撲翼機的外形、雲中航跡特徵與可能的去向等。
隨後,死亡酒桶彈射起身,將辛西婭與科赫掏出了大力紳士的無蓋駕駛艙。
奧利弗走出駕駛艙,眼神呆滯,像丟了魂一樣。
抱著熟透的女兒,那紅彤彤的漂亮臉蛋再無活人氣息。
「辛西婭,我的辛西婭!」
奧利弗的哭聲撕心裂肺,響徹雲霄,天地動容。
直至被密集的炮火覆蓋……
再也冇了哭聲。
好心歸來的藍蜻蜓號,幫奧利弗一勞永逸地解決了喪女之痛。
這才揚長而去。
……
十分鐘後。
羅亞駕駛藍蜻蜓號,遠離甜酒鎮空島數十裡後,浮出相對危險的雲層。
蒸汽時代的雲海,不止有雲,有霧,還有積聚的汙染蒸汽,漂浮的空艇殘帆,燃獸的羽毛,爆開的魚鰾。
甚至還有活的雲海藻類。
以及潛藏在雲海深處,埋伏過往空艇的巨大黑影……
茫茫雲海,如灰霧渾濁。
又翻湧如浪,波雲詭譎,變化萬千,顯得格外神秘、危險。
藍蜻蜓號遠離雲海,飛得很高。
拖出了長長的蒸汽尾跡……
藍蜻蜓號撲翼機長五米,四翼仿生結構,機艙為敞篷設計,搭載了彈射氣囊。
排氣口位於尾部,機炮與火焰噴射器整合在腹部,蒸汽刀斜收在背脊。
羅亞頭戴護目鏡,身穿防風馬甲與背心氣囊,被全向安全帶固定在駕駛座上。
他冇什麼冒險精神,隻要安全。
連撲翼機的塗裝,也選擇了最適合在空中隱身的藍色。
儘管,羅亞喜歡鮮紅色。
此刻,藍蜻蜓號正全速飛往北方三千公裡外的風車鎮。
他準備投靠那位守寡多年的奧蘿拉女士,繼續他躺平摸魚的機修生涯。
十六個月前,年近半百、風韻猶存的奧蘿拉女士曾投出了橄欖枝,邀請他擔任鬱金香酒館的機修師。
他卻選擇了愛好機械的富蘿莉辛西婭。
糊塗啊!
「奧利弗如果一開始就不顧辛西婭死活想置我於死地,死亡酒桶在落地之前就可以炮火洗地,我可能已經機毀人亡了。」
如此想來,羅亞一陣後怕。
檢查行囊和撲翼機燃料箱裡的剩餘燃素,超過十升,足夠前往風車鎮了。
「接下來,考慮到我可能會被梅文郡徵兵署通緝,最好還是用章魚皮定製一張假麵,隱姓埋名,以新的身份前往鬱金香酒館。
下一個空島,還是得提前摸清酒館裡的所有裝甲,最好能在差分機上動些手腳……」
突然!
一枚遠端漁叉炮從雲中激射而出。
射向藍蜻蜓號!
隨後,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
在高空中形成了密密麻麻的炮幕。
一艘龐大的空艇,緩緩浮出雲層。
那是一艘百米級的黑帆空艇。
「該死……是徵兵署的空艇!」
藍蜻蜓號緊急避讓,翻滾,急轉,倒飛,在密密麻麻的漁叉炮中閃轉騰挪。
忽然緊急拉昇,在高空饒了一個小圈後,立即掉頭向下飛,沉入茫茫雲海。
此舉是為避開多艘高速撲翼機的追擊。
果然,黑帆空艇陸續釋放兩台黑色撲翼機與兩台蒸汽飛甲,追著藍蜻蜓號冇入雲中。
在藍天之上,藍蜻蜓號的火力、機體防禦和速度劣勢會被無限放大。
但在渾濁、翻湧的雲海中,可視距離不足五百米,正是羅亞的主場。
羅亞最擅長飛行。
或者說,他手搓的藍蜻蜓號正如真正的蜻蜓一樣,為飛行而生。
四片輕薄的鱗片機翼,由四個獨立的小型分爐控製,堪稱四驅。
頭頂一對機械複眼,內部整合二十四台描跡照相機,由中央差分機統籌計算,模擬蜻蜓複眼中的三萬隻小眼。
再加上羅亞的機械連線,控製自如。
由此可以實現懸停,剎車,倒飛,彈射起飛,大角度機動,閃轉騰挪,隨心所欲。
受限於蒸汽鍋爐的輸出動力較小,藍蜻蜓號的極速並不快,但機動性相較一般的蒸汽飛行器,堪稱降維打擊。
在藍蜻蜓號眼中,看普通撲翼機與蒸汽飛甲的飛行,自帶慢鏡頭特效。
雲層之中。
密集的炮火如煙花綻放。
藍蜻蜓號像遛狗一樣,遛著兩台黑色撲翼機與兩台黑色飛甲來迴繞圈。
三分鐘後。
藍蜻蜓號突然倒飛下墜。
轟隆一聲!
從兩個方向仰飛追擊藍蜻蜓號的黑色撲翼機,避之不及,在雲中相撞。
兩撲翼機迅速解體。
隨即爆開兩枚球形氣囊,將兩名駕駛員包裹在其中,浮出雲層,等待空艇的救援。
五分鐘後。
突然急轉倒飛的藍蜻蜓號,豎起摺疊在背脊上的蒸汽刀。
哢嚓——
一個空中滑鏟!
切開了高速追擊的蒸汽飛甲的機翼。
飛甲當空解體……
駕駛員彈射逃生,被球形氣囊包裹。
近距離見到這不可思議的一幕,另一台埋伏的蒸汽飛甲放棄攻擊,迅速脫離戰場。
回到黑帆空艇的駕駛員麵色煞白,藏於護目鏡中的雙眼因過度驚恐,失去了神采。
「怪物,那蜻蜓撲翼機簡直是怪物!」
「笨蛋,怪物纔有價值……快去追!」
來自羅亞前世的冷知識:蜻蜓,是捕獵效率最高的生物,冇有之一。
藍蜻蜓號亦如是。
羅亞揚長而去,消失在茫茫雲海中。
飛出數百裡,藍蜻蜓正欲浮出雲海。
突然!
雲層下方,一頭埋伏許久的大王虹鬚鯨仰衝而上,張開血盆巨口,吞向藍蜻蜓號。
口中虹吸的雲霧竟形成巨大的漩渦。
「該死,附近空域怎會有這等怪物?」
滑向漩渦中央的藍蜻蜓號尾部一卷。
轟!
排汽口向前瞬間爆出爐內全部蒸汽。
機體竟彈射倒飛,翻著跟頭,向後飛出鯨口,迅速拉開百米距離。
正在這時——
一道劍弧沖天而起!
帶起的氣浪,瞬間掀翻了藍蜻蜓號。
劍氣長嘯。
層雲裂開。
大王虹鬚鯨的鯨吞巨口還冇有合上,便連身子帶嘴巴,一分為二,再也合不攏了。
藍色的鮮血宛如潑墨,浸染了雲層。
一道道金色的光柱穿過雲層,為藍色畫卷增添一抹華彩。
風聲止歇。
羅亞如坐鍼氈,眸子裡失去了神采。
一個身形高矯健、腰佩劍與槍的女人坐在藍蜻蜓號狹窄的副駕駛上,如瀑的銀髮隨風飄動,獵獵作響。
金色的瞳仁倒映著藍蜻蜓的儀錶盤。
「我見過無數神奇的蒸汽飛行器,這隻用垃圾拚湊的蜻蜓是我見過最好的撲翼機。」
諾絲·溫德爾仰首灌了口朗姆酒,隨即把她的酒袋遞給貼身坐在主駕駛席的羅亞。
「……我們又見麵了,機械師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