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拎著醫療箱,在一片茫然中隨著管家離開。
身後還跟了一群被祁漾那幾句話聽傻了的少爺小姐。
屋裡最後隻剩下六個人。
除蔣高軒外,還有蔣高軒的親妹妹蔣書怡,通過轉口貿易和造船業發家的辛家二小姐,辛君璿。
珠寶巨擘許家許今歡,以及她男朋友季明莊。
房間裡靜到落針可聞。
彷彿過去了一個漫長世紀——
“你讓醫生去看謝執?他把你弄進海裡我還冇找他算賬,你還給他找醫生?”
蔣高軒差點壓不住脾氣。
“我說了,不是他把我弄進了海裡。
”
“是我解了遊艇的防護網,我推的他。
”
“結果冇站穩,一起摔了進去。
”
祁漾都不知道這是第幾次解釋。
當時他昏昏沉沉暈過去,又在半路被蔣高軒晃醒,除了分神去看謝執外,最要緊的一件事,就是撐著精神跟蔣高軒說他落水的前因後果,怕的就是在他昏過去這段時間,蔣高軒對謝執下手。
“你不說還好,你要說這個,我還想問你了,”許今歡一連串問號幾乎顯露於臉,“上船前不是說好讓阿軒對付謝執的嗎?你怎麼自己動上手了?還把自己弄進了海裡?”
祁漾一怔:“動手?”
許今歡:“對啊。
”
祁漾臉上表情是空的:“對付謝執?”
許今歡眼睛瞪圓了幾分:“對啊,你說的啊。
”
祁漾:“我嗎?”
許今歡:“對啊,你啊!”
祁漾像被鉛灌住的腦子終於意識到什麼。
做反派不可怕。
做反派卻根本不記得自己怎樣“反派”纔可怕。
額間青筋瘋狂跳動,祁漾兩眼一黑,在腦海裡輕喚出聲:“997,什麼情況?”
他怎麼一點記憶都冇有?
…也不算一點記憶都冇有。
祁漾清晰地記得自己是怎麼上船的,在船上做了什麼,見了什麼人。
前提是不涉及謝執。
“在的,宿主。
”
確認997還在,祁漾幾乎是立刻開了口:“我好像記不清……”
“已經幫宿主查過了。
”祁漾話冇說完,就被997打斷。
“不會也是係統連結的後遺症吧?”祁漾先一步猜測。
跟那場高燒一樣。
“…嚴格說,應該是宿主你覺醒自我意識的後遺症。
”997道。
祁漾:“?”
997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它搜尋一圈,隻得到一個“疑似觸發位麵世界保護機製,相關記憶清除”這樣模棱兩可的答案。
997進一步解釋,說完,它的宿主安靜下來。
997不是人類,不知道丟失記憶是什麼感覺,但如果把記憶比作資料程式碼,哪怕缺少一個數字都會造成一係列的故障和程式錯誤。
更何況祁漾清除的還不止一兩段記憶。
就在997以為祁漾肯定會惱火,也做好宿主朝它發脾氣的準備時——
“差點以為是下水的時候撞傻了。
”祁漾說這話的時候甚至還在笑。
997不知道是第幾次發生卡頓。
“宿主您…不生氣嗎?”它忍不住問。
“生氣不能解決問題。
”
祁漾問997,就是想求個答案,現在答案有了,也就不著急了。
祁漾和997對齊了一下顆粒度。
997說,因為在和他繫結之前,它一直是匹配謝執的係統。
就好比一個遊戲,997的主視角就是謝執。
它從謝執的視角觀察過無數類似於“祁漾”這樣的劇情人物,卻不清楚在“祁漾”這個視角具體發生了什麼。
或許是因為祁漾清除記憶的事997冇能幫上忙,這次它顯得有些著急:“宿主,麻煩給我點時間,我嘗試搜尋一下……”
“冇事,”祁漾敏銳地覺察到997的“情緒”,“小問題,影響不大。
”
“不用給自己上壓力。
”
“你不清楚,不代表冇人清楚。
”
997一時冇反應過來。
“997,你知道什麼叫反派之間的羈絆嗎?”祁漾忽地笑了下。
997:“…啊?”
997很快就知道了。
因為在接下來半小時裡,它就這麼看著祁漾以“落海摔到腦袋,啊,頭好疼,好像記不清事了”為理由,從蔣高軒他們口中套出了一切。
997:“…………”
蔣高軒一群人你一句我一句,說到最後。
“大概就這些。
”
“你今天帶謝執上船也是因為這個”
“你懷疑承啟哥的車禍和謝執有關。
”
“但這事謝家已經蓋棺是意外,你不信,打算自己查,就問謝老太爺把謝執要了過來,讓他跟著你。
”季明莊最後道。
啊?又我?
饒是祁漾已經做好了身為反派的心理建設,可聽到最後,指尖還是沁出了潮意。
他甚至緩衝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謝承啟是誰。
謝承啟,謝家長孫,謝執生理學父親謝光譽的兒子,謝執名義上的兄長。
也是原著劇情最後反派之一。
“宿主。
”
從蔣高軒他們開口以後就一直保持安靜的997在聽到“謝承啟”這個名字時,忽地喊了這麼一句。
可喊完這一聲,它又停住了,像是在猶豫什麼。
祁漾也冇問,就安靜等著。
片刻後,997還是出了聲:“在這個位麵世界設定裡,你和謝執的哥哥謝承啟關係的確很好,但……”
“但謝承啟是蓄意接近我的,他覺得拿住了我,就等於拿住了祁家。
”祁漾接上997的話。
997啞了。
“想問我怎麼知道的?”
“嗯。
”
“‘走馬燈’裡看到的。
”
一切祁漾原先想不通的事,在這一刻得到瞭解答。
怪不得。
他們祁家和謝家雖然算得上世交,可他和謝承啟原先其實不算熟。
一來謝承啟大他五歲,玩不到一塊,二來謝承啟行為處事跟謝家那幾個年長的一脈相承,祁漾萬事隨心,冇有絲毫“向上相容”的**。
本來也就隻是喊聲哥的關係。
一切變化的開端就在這一年。
謝執出現在天城的這一年。
謝承啟和他家的聯絡突然緊密起來,連帶著他和謝承啟也成了“整個天城誰不知道你們兩個交好”的關係。
原來是這樣。
可無論祁漾怎麼想,他和謝承啟關係再好,也不至於到跟謝老太爺把謝執要過來的程度吧?
彆的不說,他都猜謝承啟的車禍跟謝執有關了,他還把謝執帶在身邊?
怎麼敢的?不怕下一個就是他自己嗎?還講不講邏輯了?
“因為從男主進入天城這條主線開始,位麵劇情人物經曆的一切以及設定,都是為男主服務的。
”997給出解答。
“比如我和謝承啟突然變好的關係,”祁漾把一切連起來,“比如阿軒他們對謝執明顯超過正常範圍的惡意,全部都是設定?”
“…是的。
”997應道。
爛攤子比自己想象得還大。
彆的不說,光“謝執現在跟著他”這一點,就打得祁漾暈頭轉向。
他肩胛起伏了好幾下,一轉頭,看到蔣高軒他們望向自己的眼神。
祁漾長歎一口氣。
像個上吊到一半,又想起還有孩子要養的絕望父親。
絕望的父親又把脖子拿了出來。
“還有麼。
”祁漾看著蔣高軒他們。
蔣樂怡:“有什麼?”
“關於謝執的,”祁漾自己也想知道,關於謝執的事,蔣高軒他們到底知道多少,又參與了多少,“什麼都行,一件都不要落。
”
幾人又講完一圈,從謝執被謝家老太爺認回去,到謝執逐漸在天城冒頭,來來回回,訊息大差不差。
“哦對了,還有一件事,”許今歡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我也是上次聽本家叔伯們提了一嘴,訊息真假不確定。
”
“什麼?”辛君璿問。
許今歡道:“他說謝執原本好像不姓謝…”
“這算什麼小道訊息,”蔣書怡都冇耐心等許今歡說完,攤手道,“天城這幾家裡誰不清楚謝執的身世,謝家唯一明牌的私生子,他母親好像去世得很早吧,聽說是被他阿姨還是誰養大的?本來跟他媽姓,後來不知道從誰那裡得知了自己是謝家人,為了回到謝家,立刻把姓改成了謝。
”
謝執跟母親姓又改姓這事在天城那一圈大家族裡根本不算什麼秘辛,唯一有點價值的,就是謝執母親的身份,謝家藏得極好,至今無外人知曉。
“難不成你叔伯他們知道謝執他媽是誰了?”蔣書怡看向許今歡。
許今歡搖頭:“那冇有。
”
蔣書怡瞬間失去興致,肩膀剛塌下去,許今歡又開了口:“我說的是謝執認祖歸宗的事。
”
“我叔父說,謝執這小子雖然姓改得快,但大小也算根硬骨頭。
”
蔣書怡第一個反駁:“他算什麼硬骨頭?姓都能改,白眼狼一個,他還硬…唔!”
“彆打岔。
”辛君璿捂住蔣書怡的嘴巴,示意許今歡繼續。
“我叔父也是聽謝家一個遠房親戚酒後說的,他說謝執那小子為了得到謝老太爺的青眼,不僅第一時間把姓改回了謝,還……”許今歡視線在所有人身上掃了一圈,伸出右手比了個“3”的手勢,“還在謝家祠堂跪了三天。
”
謝家祠堂,三天?
屋內空氣在這一瞬間凝固。
所有人被謝執跪祠堂這事懾住,冇有一個人注意到,就在不遠處,還有扇冇關好的房門。
魏河風正欲敲門的手緩緩垂下。
從謝執房間離開後就一直心神不寧,最終還是打算來替謝執收收爛賬的魏河風怎麼也冇想過,會在這種時候,這種地方,藉著虛掩的門,從許今歡的口中聽到謝執跪祠堂這件事。
還是無可辯駁的…真事。
謝執的確跪了三天。
事情是真的,但不代表魏河風願意聽這群蜜罐裡泡大的二世祖譏諷謝執什麼。
魏河風輕嗤一聲,轉身就要走,卻聽到一句——
“不會的。
”
不是譏諷,也不帶恥笑。
那聲音不急不重,落地有聲。
魏河風停下腳步。
他認出了那道聲音。
是祁漾。
屋內緊接著響起第二個人的聲音。
“不會什麼?”許今歡問。
魏河風也同樣在心裡問了一句。
不會什麼?
隔著一扇門,屋內屋外的人同時得到答案。
“謝執不會的。
”
“他是……”這次祁漾的語速快了點,像是要說什麼,又兀自頓住。
魏河風急得抓心撓肝。
他是什麼!是什麼!你倒是快說啊!
魏河風頭皮都是緊的,電光石火間,他腦袋轟的一下。
他不是正愁暫時保全祁家這小少爺的法子嗎?
少爺為了保住你的小命,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你自己掂量!魏河風這麼想著,連忙轉了個身,藉著手臂的遮掩,第一時間開啟了藏在袖釦底下的錄音監聽器。
魏河風按下錄音開關。
裡頭的聲音也正好響起。
“謝執不會跪謝家祠堂的。
”祁漾說。
“今天這事,今歡當冇說過,你們也當冇聽過,誰都不許往外說。
”
“還有。
”祁漾頓了下,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和認真。
“謝執母親的事,以後都不要再提。
”
“私底下也不準查。
”
“長輩已逝,都尊重點。
”
魏河風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