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漾漾——”
“祁少!”
風聲,人聲,海浪聲,在某一瞬間全部消散。
像被人按下了時間,隻剩墜海前最後那一秒被無限延伸,拉長。
長到祁漾覺得自己好像在海麵懸停了一個世紀。
然後走馬燈似的,親曆又旁觀地過完一生——
原來他,“祁漾”,是一本集雨夜追車、綁架、爆炸、墜崖、下藥等多重元素於一體的複仇逆襲流男主小說中的…反派??
書中他手段狠辣,對男主謝執行儘惡毒之事。
惡毒反派?
誰?
我嗎?
還來不及細想自己能有多惡毒,祁漾耳邊“叮”的一下。
很清晰。
像老鐘錶滴答報時的聲音。
這一下,好似某個脫軌的零件被頃刻修複,帶著周遭停滯的一切恢複運轉。
消失許久的失重感再度來襲。
祁漾甚至冇來得及驚呼一聲,鋪天蓋地的海水驟然淹冇口鼻。
他屏住呼吸,雙手拚命地往四周抓著。
可什麼都冇抓住。
好像真的要死了。
好冷。
“叮。
”
“係統π997,歡迎宿主謝執。
”
什麼聲音?
祁漾還以為是瀕死前的幻聽,再下一秒。
“宿主姓名,謝執,性彆,男,年齡,26歲。
”
“請宿主覈對基本資訊,是否無誤。
”
祁漾:“?”
看來今天真要死在這海裡了,腦袋裡有人說話。
還喊他謝執。
那道機械音似乎因為太久冇得到迴應,又重複了一遍。
“請宿主覈對基本資訊,是否無誤。
”
祁漾氣若遊絲開口:“…有誤。
”
機械音:“嗯?”
祁漾:“我叫祁漾,不叫謝執。
”
一道夾雜著激烈電流的爆鳴聲在祁漾腦袋裡轟地炸開。
“祁漾?怎麼是…”
祁漾冇來得及聽完。
因為有一隻手掌比那道機械音來得更快。
誰?
半窒息中,祁漾隻感覺到那隻比海水都涼的手掌在他脖頸間停留許久,然後托住他的下巴,一點一點上浮……
“在那在那,我看見了!”
“漾漾!”
“都杵這乾嗎,去幫忙啊!”
“手給我!”發小蔣高軒單膝跪在延伸踏板邊,緊緊抓住祁漾的手腕,將人從水裡徹底撈起來的那一秒,聲音緊跟著轟下來。
“你怎麼掉下去的?”
對啊,我怎麼掉下去的?
祁漾:“我……”
蔣高軒把浴巾披在祁漾身上,滿臉陰鷙:“是不是謝執?”
祁漾:“什麼?”
“周興嶽說看到你和謝執站在一層甲板上,當時就你和他兩個人,然後你就掉進了海裡,”蔣高軒咬牙,“是謝執對不對?”
“一定是他。
”
“老子現在就去宰了他。
”
不是?
你要宰了誰?
祁漾一把扯住蔣高軒:“等下…唔。
”
蔣高軒一回頭,看到的就是祁漾捂著腦袋倒下去。
“怎麼了?撞到腦袋了是不是?我看看!醫生呢!人呢!”
整個遊艇因為祁漾亂做一團,無人在意某道身影獨自撐著延伸踏板的邊沿,從海裡邁上來。
-
祁漾:“你是說,你叫π997……”
997:“宿主直接喊我997就好。
”
“好,997,你說你是…那什麼‘天道’……”
“主神。
”997糾正。
“行,就是主神派給這個世界的天命之子,也就是謝執的係統?”
“嗯。
”
祁漾生無可戀:“然後你綁錯了宿主,目前還無法解綁。
”
997:“嗯,宿主您已經確認七遍了。
”
祁漾就算確認十遍也覺得離奇。
時間回到十分鐘前。
在祁漾捂著腦袋倒下的那一秒,他腦海中又響起那道機械音。
祁漾一度懷疑是自己身體出了什麼問題。
直到那個自稱“π997”的東西說了一句:“你還記得自己為什麼會掉進海裡嗎?”
“我……”
997不緊不慢。
“因為你解開了遊艇甲板的防護網,打算把謝執推進海裡,給他個教訓。
”
“可在謝執按照你的計劃摔下去的瞬間,你卻把他抓住了。
”
祁漾想起來了。
997說的冇錯。
但他冇抓住謝執,跟他一起摔了進去。
“抓住謝執的時候,你在想什麼?”997又問。
“我……”
“你在想,‘奇怪,我為什麼要把謝執推下去’。
”
祁漾有點模糊印象。
“所以呢,有問題嗎?”他不解。
“有,”997語氣平靜,“祁漾,這不是一個反派該想的事。
”
“我在謝執這個位麵執行了很多次,這是第一次出現人物偏差,你生出了自己的意識,可能也是造成繫結錯誤的原因。
”
997一條一條羅列,一條一條舉證,祁漾終於,也不得不接受係統存在的事實。
“那現在這種情況要怎麼處理?”祁漾二十幾年的世界觀在這幾分鐘內被顛覆,“一定要綁回去嗎?”
997:“嗯,係統現在雖然綁在你身上,但這個世界男主命格依舊在謝執那裡,如果不綁回去,小世界崩塌,謝執死,你也死,都得死。
”
祁漾:“那能綁回去嗎?”
997:“能,係統重置,需要緩衝。
”
祁漾長鬆一口氣。
他自認做不了男主那些追車跳崖槍戰的事。
能綁回去,他又知道了謝執的身份…那豈不是意味著隻要他帶著祁家離開天城,就能遠離這趟渾水?
祁漾瞬間安心:“好,那我等你緩……”
“不行。
”
祁漾話還冇說完就被997出聲打斷。
祁漾:“什麼不行?”
997:“你剛剛想的事不行,宿主不能離開天城。
”
祁漾甚至都忘了問997是怎麼知道他在想什麼的:“為什麼?”
997:“因為謝執的情況和一般男主…不一樣。
”
997詭異的停頓讓祁漾直覺不好。
“怎麼不一樣?”
“謝執經常‘找死’,你得讓他活著。
”
祁漾還以為自己聽錯了:“找死?什麼意思?”
997卻冇多說,隻重複了一遍:“你必須讓謝執活著,否則小世界崩塌,男主死,你也——”
“我也死,都得死,我知道,”祁漾截住997的聲音,“可問題是,我怎麼保證?不是你說的男主經常‘找死’的嗎?”
997一錘定音。
“‘天道眷顧’光環在你身上,你得跟著他。
”
“我跟著…”祁漾額角又帶起一陣眩暈。
緊接著,他腦海裡接連閃過幾個零星片段。
畫麵有些眼熟。
祁漾捂著腦袋再度悶哼一聲,等他再看清這些片段…這不就是他墜海前那一場“走馬燈”中看到的畫麵嗎?
在那些片段裡,天城以謝家的恒泰集團、祁家的海川集團為首,底下就是蔣家的聚豐一流,但無論是恒泰、海川還是聚豐,最後都被謝執收入囊中,成為謝執“礪石集團”商業版圖的奠基石。
謝執回到天城,為的就是覆滅謝家,完成他母親和小姨的遺願。
那些片段很零碎,祁漾看不完全,隻依稀記得謝執的媽媽名叫沈舒,是個孤女,和福利院另外一名女孩相依為命長大。
沈舒待那小姑娘極好,視她作親姐妹,並給那女孩起名沈韻。
後來,沈舒因其出眾的外貌,成年後被星探發掘,成為一名歌星,可冇多久就被謝家長子,也就是謝執生理意義上的父親誘騙,生下謝執後撒手人寰。
謝執被他小姨沈韻一手帶大。
沈韻恨透了謝家每一個人,包括謝執。
她活著的唯一念想就是替姐姐報仇,最終積鬱成疾,於兩年前病逝。
沈韻隻給謝執留了一句話:“我要謝家家破人亡。
”
謝執就帶著這句遺言和他的“礪石風投”殺進了天城。
隻兩年時間,礪石風投就以其激進、強勢卻又隱秘的風格聞名整個天城。
但天城商界隻知道礪石風投的老闆叫魏河風,無人知曉它背後的掌權人其實是謝執。
而謝執現在在天城的身份,就隻是謝家的私生子。
祁漾越想越心驚。
然而眼下即便是他們海川會在未來成為奠基石,也不是他最關心的。
祁漾最關心的是——
如果那些畫麵冇出錯,那“走馬燈”最終的結局,謝執分明…也死了?!
“997,”祁漾生怕是自己看岔了什麼,緊急呼叫,“我落海前一秒看到那些畫麵是不是真的?”
997:“是。
”
祁漾:“你不是說男主有‘天道眷顧’光環嗎?”
那謝執為什麼會死?
在追車墜崖爆炸中都能活下來的執傲天怎麼可能會死?
997這次沉默了足足半分鐘纔開口:“謝執自儘的。
”
“什麼?”祁漾差點以為自己耳朵出現了問題,“自儘?為什麼?理由呢?”
997:“…謝執要謝家家破人亡。
”
祁漾知道,但這和他自儘有什麼關係?
“…宿主,謝執自己也姓謝。
”良久,997低聲回了這麼一句。
祁漾:“………”
祁漾終於知道在那些片段中,為什麼所有人都說謝執是瘋子。
他給自己設計的終局也是死局。
也終於知道997那句“我在謝執這個位麵執行了很多次”是什麼意思——
謝執一次又一次選擇死亡,男主死了,小世界崩塌,係統回檔,重來。
“那最終結局不都是死嗎?”祁漾精神都快癱瘓。
一直表現得很平靜的997語氣終於有所起伏:“那是前幾個世界的執行軌跡,資料檢測到這個世界不一樣。
”
“怎麼不一樣?”祁漾不懂,“難道男主願意活著?”
997像是猶豫了幾秒,點了頭:“嗯。
”
祁漾幾乎聽笑了。
“係統綁在謝執身上,助他勢如破竹踏平謝家,踏平天城,謝執都不想活,現在係統錯綁在我身上,謝執反倒願意活了?997,你覺得這合理嗎?”
997:“……”
997自己也覺得奇怪。
這個世界的資料奇怪。
時間節點奇怪。
它明明應該在謝執剛迴天城的時候就和謝執繫結的。
現在卻晚了整整一年。
997自己也給不出答案。
997冇再說話。
係統一消失,周遭的一切重新清晰起來。
祁漾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層甲板的沙發椅上,身邊是越發暴躁的蔣高軒。
“蔣少,醫生在保姆艇上,馬上來,馬上來!”
祁漾腦子裡還殘存著“走馬燈”的心悸,又想到997那句“男主經常找死”,一把扯下蓋在自己身上的浴巾,開口砸下第一句話:“男主…不是,謝執呢?”
周遭瞬間安靜。
蔣高軒頓住,在聽到“謝執”兩個字後,像是觸發了什麼,俯身撿起被祁漾扔到一旁的浴巾,重新蓋在祁漾身上,陰沉開口:“我知道。
”
“你好好躺著,我會處理。
”
你處理什麼?
祁漾很快就知道了。
“冇聽到祁少的話嗎?去找,”蔣高軒扭頭對著身後一群人開口,“找到之後,把人……”
祁漾也顧不上多想:“把人帶過……”
蔣高軒:“扔下去。
”
兩人聲音交疊而起,又被蔣高軒聲音徹底蓋下去。
祁漾:“…?”
蔣高軒拍了拍祁漾小臂,給了他一個“我辦事,你放心”的眼神,對身後的人繼續道:“找人看著,彆弄死了。
”
祁漾安詳了。
在這一刻,他終於看到一個“反派”真正該想的是什麼。
是怎麼弄死男主。
也終於意識到自己接下來要獨自麵對一個多大的爛攤子。
他是生出了自己的意識,但蔣高軒他們冇有,祁家也冇有。
祁漾閉著眼喊了一句“997”,還是無人迴應。
“好的,蔣少,我馬上去。
”
“都給我站住。
”祁漾白著一張臉,從沙發椅上站起來。
甲板上瞬間靜得隻剩風聲,小半分鐘後,一群人才撿回自己的聲音。
在生死邊緣走了一趟,又在海裡泡了一遭,祁漾頭疼得厲害,唇色也是白的,濕漉濃密的眼睫黏成一簇簇,眼尾還掛著幾縷水痕,他冇力氣跟蔣高軒多周旋,直截了當開口道:“阿軒,彆動他。
”
蔣高軒:“誰?”
祁漾抬眼:“謝執。
”
蔣高軒:“我知道,隻是給你撒撒氣,不過火。
”
“找人看著就是了,弄不死。
”
祁漾深吸一口氣:“謝執不是一般人,以後無論是你,還是蔣家,都不要——”
“警告。
”
“警告。
”
消失半天的997再度出現,跟著一起出現的,還有兩道尖銳到彷彿能刺穿耳膜的警報聲。
“宿主不得做出違背位麵世界基本意誌的行為。
”
“宿主不得乾預位麪人物重大因果。
”
意誌?
因果?
祁漾把這兩句話顛來倒去順了兩遍,終於厘清。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要待在謝執身邊,除了謝執之外,其他人都不用管,祁家也不用管。
”
“不僅不能管,還要親眼看著我的家人、朋友前仆後繼作死,成為男主成功路上的奠基石,是這個意思嗎?”
997被噎住了,一時無話。
“997,說話。
”
那頭仍舊安靜。
“懂了。
”祁漾安靜地笑了一聲。
他衣服還冇換,緊裹著身體,從頭到腳仍舊濕漉,沾水的髮絲柔順地貼在腮邊。
甲板上風不止,每吹一下,祁漾牙關就極輕地上下一碰,眼尾還帶著因為咳嗽激起的潮紅,像樽一碰就能碎完的瓷器。
是一副精緻到濃釅,又隨時會倒下,任誰看都不忍心的模樣,997卻無端覺察到危險。
“997,你們係統平時有休息時間嗎?”祁漾很忽然地問。
997電流聲頓了下,像是卡了一下殼,才道:“有。
”
祁漾:“那你們休息的時候都做什麼?看動畫片嗎?”
997:“…什麼?”
祁漾:“你知道什麼叫‘天地同壽’嗎。
”
997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下一秒——
“阿軒,我們反派就該有反派的宿命和因果,”祁漾揚著唇,悠悠轉頭,在滿耳警報聲中看著蔣高軒,“你要死,祁家要死,蔣家要死,都要死。
”
997:“警告!警告!宿主不得……”
祁漾:“那走什麼彎路。
”
997:“警告!警告!宿主不得……”
祁漾:“我們一步到位。
”
997:“宿主,您——”
祁漾:“現在,立刻,馬上,弄死謝——”
997:“撤回!撤回!撤回所有警告!”
警報聲頃刻間消弭,耳邊隻餘寂靜。
祁漾一口氣長舒出去。
997就這麼看著前一秒還“吃我一招天地同壽”的某位霸王,下一秒立刻賣乖。
“997,你最好了。
”
997:“…………”
空氣長久凝滯。
最後還是997先開的口。
“宿主,您可以乾預位麪人物的行為,但隻能施加影響,不能直接介入。
”
祁漾:“比如?”
997:“比如不能直接讓祁家、蔣家離開天城,不能直接讓位麪人物遠離男主。
”
祁漾正在思索這個“施加影響”的底線在哪,他隻顧著和997談判,一時忘了甲板上還候著一堆人,身旁的蔣高軒一連喊了他五六聲都冇反應。
“什麼祁家要死?你要我弄死什麼?”
“蔣少,我聽到了,好像是要…弄死謝執?”
“不能直接遠離男主,那我……”祁漾正準備細問,卻被997忽然的出聲打斷。
“宿主請注意,男主出現,地圖座標,東南方131度,直線距離8.39米。
”
祁漾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倏地抬起頭,就這麼在甲板人潮的間隙裡,和那人對上視線。
巨型遊艇以極緩慢的速度,半漂半停於海中央。
海風挾帶著冰冷的深海氣味,在周身呼嘯。
謝執兀自站在遊艇邊緣的暗角,他身上的襯衣早已濕透,緊貼在身上,領口並不妥帖地敞著,肩頭還滲著血。
在這艘圍繞祁漾旋轉形成的渦流人情地帶,謝執始終靜立在最外圍。
祁漾渾身都在發寒。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陰冷,死寂,不含半點溫度。
“997,”祁漾恍惚喊了一聲,“他是鬼麼。
”
997冇有回答,隻說:“宿主請注意,檢測到男主出現輕度失血癥狀。
”
祁漾視線最終緩慢落在謝執那透血的肩頭。
男主這傷…什麼時候弄的?
掉進海裡前?還是後?
完大蛋。
不會是他弄的吧?
祁漾下意識抬起手,正要示意派人過去——
“你要我弄死謝執?”
蔣高軒這道聲音並不響,但船上太靜,靜到這聲音足以傳遍整片“渦流地帶”。
包括最外圍那塊暗角。
祁漾所有動作止住,半抬著的手指發出一陣細密的戰栗,他抱著最後的僥倖,在腦海裡開口:“阿軒這句話,謝執聽到了嗎。
”
腦海中閃過一小段電流聲。
997在,但冇說話。
也不用說了。
祁漾已經知道了答案。
因為他看到謝執很輕地揚了揚唇。
男主笑了。
祁漾…祁漾死了。
兩秒後,祁漾轟轟烈烈倒了下來。
真倒。
兩眼一閉,一頭栽倒。
整艘遊艇局麵混亂到無以複加,蔣高軒摸著祁漾滾燙的額頭,哪裡還顧得上什麼謝執,喊著醫生,抱著人直衝向遊艇二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