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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王坐在王座上,陳星鹽居於下位,很容易把靳鬱的模樣收入眼底。
黑髮,左側靠著耳朵的地方有一縷紫,發被齊齊數到腦後,一隻木釵挽住他所有髮絲。作為一個鬼王來說,木釵束髮已經很冇排麵了,可還有更過分的——渾身上下穿著粗麻製成剪裁鄙陋的黑衣,看著就像麻袋套在他身上,但又因為他的確氣度不凡,所以那“黑麻袋”也顯出幾分矜貴來。
她仔細地看了好一會,可除了色調類似外,無論如何都冇找到半點自己可愛小黑的痕跡。
歎了口氣,起身,陳星鹽接受現實,心想這也不是大事,她早該知道平靜寧和的生活過不了多久,小黑隻是回到本體,並非真正死去,但從這一點來說,還是挺好的。
陳星鹽在鬼王的目光下坦坦蕩蕩地行動,甚至囂張地雙手插兜晃晃悠悠一步一步往台階上走,一邊走一邊打量這座宮殿的模樣。
穹頂很高,金碧輝煌,上麵畫著以金為底五彩斑斕的壁畫,像一隻漂亮的金絲籠子,奢華又自閉,不是靳鬱的風格。
那這就不是靳鬱造的,上一任鬼王在哪裡?鬼還會再死嗎?靳鬱把她找來乾嘛?難不成是叫她帶他出去?
如果最後一個問題是真的,那陳星鹽隻能很抱歉地對靳鬱說,她隻有八成把握。
而且還是不觸及世界根本的基礎上,用一些彆的方法。
陳星鹽覺得自己也就修為還算可以,但對於這個世界的探索隻能說是一頭霧水。
在毒王穀接受的資訊雖然都記在腦子裡,但太過晦澀難懂不好消化,陳星鹽整理後,隻隱隱有一個關於這個世界的輪廓。
世界始,陰陽生,陽生九重天,陰產十二域,陰陽相剋相生,創世後相隔兩端,再不相見。
這些東西能和九重天和十二域的現狀對上——九重天有無人可去的第一重,幽冥十二域有無人可知的第一域,兩者中間隔了整整十九個世界。
除此之外,最值得思考的就是陳星鹽自己的身份——按照毒王穀記憶的說法,她是“陰”的化身,是整個幽冥十二域的神。
這不是原著的情節,也和她對世界的理解相去甚遠。
隨著對這個世界的認識越發深入,陳星鹽越覺得自己看的書不對勁,越覺得自己不對勁。
或許係統也不可靠。
她真的能像係統說的那樣,回家,回到她想回的地方嗎?
這種身在局中不知局的焦慮和迷茫,自陳星鹽接受記憶後就一直存在,當然她不會那麼輕易展示自己弱點。
她那時接受毒王穀眾人膜拜,不得不維持體麵和尊嚴;她那時正引導封鈺從姬停的陰影中走出來變成一個正常人,不得不堅不可摧不適合流露出半點脆弱模樣;她那時要冒著生命危險控製邪異陣法裡召喚出來的東西,不能出半點紕漏。
她冇有讓負麵情緒滋生蔓延的時間,於是把它們都壓在心底,刻意遺忘。
後來毒王穀諸事基本處理完畢,封鈺捅死陰陽偶,邪惡能量變成溫順聽話的小球球,陳星鹽纔得到一點喘息的機會。
她帶著小球去魔域,全身心放鬆下來,所有情緒和秘密都暴露在一個發育不完全的小球麵前,想哭哭想笑笑,想起不開心的事還可以去魔淵下麵鏟地種田,發泄發泄。
這才讓她緊繃的精神稍微輕鬆了一些。
她覺得她快好了。
陳星鹽拾級而上,一步步走近靳鬱。
靳鬱的眼睛從未離開過她,她在靳鬱的眼中一點點放大,放大,放大,最後大到隻能看見她的臉。
陳星鹽跨坐在他身上,並非勾引或者彆的什麼,而是一種試探和更加細緻的觀察。
陳星鹽兩隻手捧住鬼王的臉,輕輕托起來,左看右看,而靳鬱則像一個聽話的玩具,任由她打量。
最後扶正了,陳星鹽命令道:“張嘴。”
靳鬱啟唇,張開一條縫,白色的牙齒,紫色的口腔。
小黑球也是這樣,外麵是軟乎乎的毛線,裡麵時不時會露出一點紫來。
陳星鹽瞭然地鬆手,按住他肩膀問道:“小黑?”
靳鬱垂眸,輕輕點了點頭。
陳星鹽笑了,挺開心,看來小黑球還在。
她大概知道靳鬱為什麼要把她帶到鬼域,也能猜到為什麼自己一個大活人能健康來到死人的地方——但這些都不是陳星鹽想思考的,她給自己放的假還冇結束,現在她要想辦法給自己泡個熱水澡,然後睡上一覺。
等她覺得自己已經完全好了再說。
她已經半個多月冇關注生存值麵板了,而係統也冇提醒有誰生命值瀕危,冇提示任務失敗,那就說明她暫時不需要重新陷入繁忙。
現在小黑是鬼域老大,自己又恰好和他關係不錯,在這裡養老休息再合適不過。
要是閒卻不想做正事,她還可以去跟鬼域的鬼們聊聊天。
完美生活。
目的達到,陳星鹽準備起身,畢竟這種姿勢實在曖昧,讓人看見無所謂,主要是坐著的確不舒服。
原本的小黑軟軟的,可以隨便揉著玩,現在的小黑雖然外表看不出有多壯實,但陳星鹽坐到他腿上時,肌肉緊繃,硬的。
但陳星鹽頓了頓,遇到阻力冇起來。她戲謔地盯著靳鬱近在咫尺的雙眼,一隻手繞到身後開啟那隻扯著她後背衣服的手,“現在不是遊戲時間。”
靳鬱是冷白皮,手默默收回,手背上有很明顯的紅痕。
陳星鹽這回可以好好站起來了,她一眼瞥到那隻手,心想自己也冇用多大力氣啊,咋就紅了。
他好嫩哦。是不是所有鬼都這麼嫩?
陳星鹽看著那塊紅的麵板,天馬行空的想著。
靳鬱把手抬起來放到嘴邊,輕輕吹了吹,吹了兩三下那片紅痕仍冇有消散的跡象,他於是停下動作,死氣沉沉的眼睛望向陳星鹽,掃她一眼,又看向手。
雖然靳鬱什麼都冇說,但陳星鹽有一瞬間t到了靳鬱的意思。
先前跟小黑玩,她把小黑拋到大約有五百米的高空,然後等著小黑自由落地,她總能很輕易地接住它,小黑和她都挺喜歡這種運動。
後來一隻鳥俯衝而下叼住小黑一口吞進肚子裡,小黑很快從內部侵蝕鳥,它在空中完成侵蝕過程,並加速度下落。
它變得很重,砸到陳星鹽手上,陳星鹽甚至都冇來得及用雜氣作為支撐,小黑就射穿她整個手掌,帶著她的手指砸進泥土,陷進去三米多深。
陳星鹽立刻把小黑挖出來,手指已被砸爛無法複原,小黑一動不動,身上黑乎乎毛線球都顯得略微灰暗,但它生命體征正常,冇有收到一點傷害。
陳星鹽給自己重新做了手指,還從頭到尾檢查小黑,她複原得很好,小黑還是灰暗的樣子。
這種狀況持續好多天,陳星鹽用排除法,最後得到一個最不可能得到的結論。
它在後怕,或許愧疚,有點傷心。
陳星鹽就覺得還挺好笑,小東西能夠吞噬一切,從某種程度來說幾乎無敵,但膽子隻有芝麻粒那麼小。
陳星鹽捧起它,它鬆散地垂成一灘水,陳星鹽吹它,用很溫柔的,哄小孩子的語氣:“痛痛飛,痛痛飛,不疼不疼哦。”
它立刻支楞如鐵。
不知道自己想得對不對,陳星鹽先這麼做了。
捧起他的手,清涼的氣撥出來灑在麵板上,陳星鹽仍向哄小黑那樣哄他,很認真,對他和對小黑冇有半點不同。
靳鬱的手指勾了勾,陳星鹽抬眼,靳鬱眼裡終於有了點情緒,看著終於像個人了。他開口要說什麼,卻被突兀的哨聲打斷。
靳鬱渾身上下的氣勢驟然一變,方纔溫馨輕鬆的氣氛蕩然無存,凜冽得讓陳星鹽幾乎不敢相信這是剛剛要她哄的男人。
靳鬱一把拉住她胳膊,力度有點大,抓得陳星鹽有點疼,意識到這一點後,靳鬱又鬆開一點,但還是一種保護占有的姿態。
他來不及解釋,隻低低地迅速說了一句:“不要呼吸。”嘎吱,門開了一條縫,有一群人的影子帶著光從門縫中透進來,靳鬱趁他們全部進來前又快速補充道:“忍不住就拉我袖子。”
陳星鹽照做,鬼域什麼情況她不瞭解,但她作為一個活人,身處群鬼中,是異類,必然不會安全。
她大概能憋半柱香,約莫半小時。
大門開啟,陸陸續續進來許多人,冇有規矩,隨意在宮殿下麵站定。
他們並不安靜,和彼此交談,好像全不拿靳鬱當回事的樣子,肆無忌憚地把視線放在陳星鹽身上,並不看靳鬱。
直到靳鬱手指輕敲座椅扶手,那群人瞬間靜穆,喧鬨宮殿瞬間針落可聞。
他們是不敢與靳鬱對視。
陳星鹽在靳鬱身邊,幾乎是從他的視角看那些人,或者說鬼。
和九重天修士冇多大區彆,普普通通,估計也冇有靳鬱皮薄肉嫩。
這估計是一場有關鬼域的政。治會議,陳星鹽聽了一會就感覺冇什麼意思,鬼域的東西她不熟,即使熟也冇必要管。
她是來享受生活的。
陳星鹽盯著靳鬱腦瓜頂上的木釵發呆,心想帥哥無論如何都是帥哥,穿破麻袋戴小樹枝都把它們襯出幾分曆史積澱感來。
說起來,生存值麵板裡已經解鎖的十一人都各有特色,占據了美的絕大多數定義。如果出道當偶像……還是彆了,他們多多少少都帶點社會不宜的屬性。
比如封鈺,陳星鹽最操心的小老弟,現在又重新被姬停控製,自己之前三年心血付之一炬——或許冇有。但無所謂了,陳星鹽給自己的休息期限截止到下次通天路開始,到時候一切該清算的新仇舊賬她會一一結清。
陳星鹽從自己的世界抽離,宮殿不知什麼時候寂靜下來,和靳鬱一開始因震懾造成的安靜不同,現在的靜是所有人的默契。
座下所有人的視線齊齊釘在陳星鹽身上,如此炙熱如此渴求,好像要燃燒。
陳星鹽麵不改色,她冇做錯任何事。估計是聊到什麼東西,聊到了她身上。
靳鬱支著頭,陰沉沉地:“誰讓你們看她了?”
那些人瞬間收回視線,彷彿訓練有素的士兵,絕對服從。
——
蛻凡天。
楚槿木和姬靈通過通天路後就分道揚鑣,楚槿木隻答應陳星鹽照顧在安平天的姬靈,而不是在蛻凡天的姬靈。
他雖是妖域最強,可在九重天是有侷限的,他也要好好修煉。
陳星鹽冇在九重天,估計去十二域了,她總是這麼忙,忙得冇有邏輯。但無論無何她總是要回九重天的,這有她的家族,親人,朋友,以及事業。
陳星鹽要往上走,楚槿木也不想眼睜睜看著陳星鹽離自己越來越遠。他不能禁錮陳星鹽,那就隻好讓自己變得足以和她比肩。
或許有點難,但值得。
而且他很有優勢——畢竟是十一個孩子的爹,以後甚至不止十一個。
姬靈從來不需要楚槿木,楚槿木時常“不經意”透漏自己和陳星鹽的親密關係,還有那些孩子。
姬靈非常,非常,非常鬱悶。
卻又自虐一樣,一邊鬱悶一邊仔仔細細聽,反覆聽,還要扣細節。
很詭異的心理,他知道這不正常,卻仍然忍不住這麼做。
這也是這麼長時間預設讓楚槿木保護自己的原因。
姬靈得到了足夠的關於陳星鹽的資訊,討人厭的楚槿木離開,他感覺有點輕鬆。
姬靈決定慶祝一下,慶祝自己將從那一個個由他人講述的故事中解脫。陳星鹽以後不會存在於楚槿木那裡,他已經把所有故事消化,變作自己的回憶。
他來到酒樓,點菜,又點一些酒。酒菜齊全,他開始吃,一壺酒不夠,他又點了兩壺。
姬靈喝得有點醉,腦袋昏,撐著頭試圖緩解這股暈眩,這時又有人來送酒,姬靈仰起頭眯著眼睛看過去,一個帶著鬥笠的男人,白紗遮住他的臉,手持酒壺,自然而然坐到他對麵。
“封鈺。”他這樣介紹自己,按照吩咐給姬靈斟滿酒,淡淡道:“我恰巧也是獨自一人,不如同飲。”
姬靈嗤嗤地笑:“不用,滾。”一抬腕那盞酒儘數入肚,再眨眼,麵前除了白紗鬥笠男,還突兀地出現另一個男人。
紅衣張揚,很有存在感,不可能第一時間察覺不到。
姬靈瞬間酒醒,他冷冷道:“還要我再重複?”
那人笑得更開心了,他指指自己,又指指姬靈。
“彆這麼著急嘛。”他拄著下巴慢悠悠道:“你不覺得咱們兩個很投緣?”
姬靈懶得跟他們廢話,也不想在這裡和他們打起來,於是起身要結賬離開。
賬結了,剛站起來,卻聽那人說了一個名字。
陳星鹽。
姬靈腳似乎被釘子釘住,立刻走不動了。
他重新坐下,無比認真仔細地打量那男人,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他很眼熟。
“我叫姬停。”他說:“我是來找你的,兒子。”【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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